傅亦武

大约是北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时在二月天气，一个名叫鲁智深的胖大僧人信步走下了五台山。他先在市井里逛了一圈，又找到一家铁匠铺，要下一个一百斤镔铁禅杖的订单。铁匠师傅不大想接：“重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鲁智深很不服气：“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经友好协商，禅杖的重量最终被定为六十二斤（《水浒传》第四回）。这个故事里甲乙双方用来对标的关王，是三国时期蜀汉名将关羽，一直被民间视为忠义勇烈的代表，进而奉为神灵，宋徽宗曾敕封其为“武安王”；至于关王刀，当然便是关羽那把名闻天下的青龙偃月刀了。

如果给古代名将排一个兵器谱，青龙偃月刀毫无疑问会名列前茅。按《三国演义》里的官方说法，刘、关、张桃园结义起兵讨伐黄巾军，筹资打造兵器，“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之后的岁月里，关羽手持这把大刀一路过关斩将威震华夏，直至成为职务横跨儒、释、道，能力覆盖文化、军事、社会治安乃至升官发财，祠庙遍天下的高级神仙，青龙偃月刀也成为他的专属武器，有了“关刀”“大关刀”“关王刀”“春秋大刀”等俗称。甚至于，类似的捆绑销售还延伸到关家后人的形象上，《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关胜，《岳飞传》里的小将关铃，青龙刀都毫无例外地成为标配。

然而演义终究是演义，真实的历史往往会让人扫兴。据《中国兵器史》记载，“汉代戟制最盛，矛次之”，青龙偃月式的长柄大刀当时还没有出现，用于战场厮杀的刀具为环首刀，是近身搏杀时使用的短兵器。《三国演义》里的经典环节“斩颜良”，《三国志》里的记载则是这样，“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长柄大刀适于劈砍，“刺”则更接近于尖锐的兵器。有学者据此推测，关羽当时是手持戟或矛，突然冲锋将颜良杀死，再以短刀斩其首级带回本阵。至于长柄大刀装备军队，已经是关羽之后近千年的宋朝了。

在前《三国演义》时代，关羽的武术技能也不止大刀一种。比如唐朝诗人郎士元描述关羽用的是剑：“将军禀天姿，义勇冠今昔。走马百战场，一剑万人敌。”宋代诗人李廌认为关羽用的是长矛：“屹然万人敌，惟髯称绝伦。仗节气盖世，横矟勇冠军。”矟是一种用于马战冲锋的长矛，成书于东汉的《释名》中有云：“矛长丈八尺曰‘矟’，马上所持……又曰激矛，激，截也，可以激截敌阵之矛也。”看这个解释，是不是和《三国志》中的记载很合拍？

当然，不管史书中的记载怎样，丝毫不会影响人民群众对关羽的崇拜和对青龙偃月刀的喜爱。在中国传统武术体系里，不管内家外家南派北派，都不乏“春秋大刀”之类的武术套路，其战力指数也相当高。编撰于明朝的《三才图会》中说：“关王偃月刀，刀势既大，其三十六刀法，兵仗遇之，无不屈者，刀类中此为第一。”但同样是明朝人编著的《武备志》却持反对意见，“以之操习，示雄，实不可施于阵也”，认为偃月刀太过笨重，大多用于日常操练来展示威武形象，没法用于实战。这两部书，前者属于百科全书，从天文地理名人神怪到生活小常识包罗万象，后者则是专业的军事著作，两下比较，显然《武备志》的说法更靠谱一点。

清末民国初有个名叫罗养儒的先生，著有一部掌故性文集《纪我所知集》，系统记录晚清至民国时期云南地区的社会文化生活资料。书中有关于清代武科举考试的记录，其中有个考试科目名曰“舞大刀”：“大刀为铁制大关刀，亦分三号，头刀是重一百二十斤，二刀重一百斤，三刀重八十斤，俱长在六尺以上，只粗大处有别，应试者亦是酌量气力，取一而舞之。舞刀时，是将大刀在肩上左右轮转，轮转一次曰‘舞一花’，能舞十四五个花者，真要有超群迈众之气力也。”如此看来，舞大刀这个科目比的不是考生的武艺，而是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