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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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声音

[乡居杂记]

打叶子牌的朋友

张 乎

我婆婆在世的时候,有三个打叶子牌的朋友,一个九十多岁,一个八十多岁,我婆婆七十八岁,土生妈最年轻,七十六岁。四个人里,婆婆的身体最差,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动一动就气喘吁吁、咳嗽不停,总是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而土生妈身体最好,身材壮硕,脸宽肩圆,嗓门也很高。

“啊哈,你们回来了!是要常常回来的,又带了猪脚骨回来,你娘有福享了。”

她不知叫什么名字,也许叫秀娟、荷花,也许叫春兰、根娣,但在村里,她只有一个名字:土生妈。土生是她一长串女儿后面唯一的儿子,很有出息,至少在他母亲眼里,是非常了不起的——是一个口碑很好的医生。

因我家在村中心,又照顾到我婆婆身体虚弱,她们三个就到我家来,用一条方凳当桌子,围坐在一起打“油五丁”,其实就是叶子牌。这是一种一个手指长两公分左右宽的窄窄的花牌,乡下叫“胡牌”,已经不怎么有人打了。

我婆婆虽然身体差,但她差掉的身体全补到脑筋上,记性又好,其他三个不是她对手,特别是那个九十二岁的,纯粹是凑人数。

“我今天输了三块钱。”她笑嘻嘻地说,“土生妈今天赢了,她很少赢的。”

她们的赌注只有五毛钱,人老动作慢,又一个个腰酸背疼打不了多长时间,所以输三块已经很多了。

土生妈赢了钱,也不走,坐在我家石门坎上,看我炒菜做饭,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我反正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顿不顿的,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吃,有时一天吃四顿,有时一天吃一顿。”

“土生会回来吗?”

“土生孝顺,隔一段时候就买补品给我吃,说,姆妈,你吃去,你只要自己会吃会走,就是给我们省钱。我的女儿们也常常回来,买橘子买饼干。”

“你有福气。”

“我怕死呐,日子这么好过,我不得多活几年,把过去吃的苦都找补回来。”

她们四人聚在一起,从来不聊“死”这个话题,因为这个离自己很近又很可怕。她们聊自己的病,因为每个人身上都一大堆,而且很多都是共同的。这个说晚上睡不着,那个也是,这个说全身骨头疼,另外三个忙点头。但说得最多的是哪家的儿女一个月回来几次,买回来一些什么东西。

土生妈肚子不饿,不想回家吃饭,但她的狗等不住了,在一旁扯她的裤脚。

“帮人!瘟狗!扯什么!”她踢狗。

“帮人,你肚子饿了是不是?要吃饭了吗?”

老狗帮人用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语不发。

帮人是一条很内向文气的土狗,它寸步不离地跟着土生妈。她在打牌,它就趴在脚边,她要回家,它就跑在她前面,她到田里拔菜,它就在菜地里东闻闻西闻闻,并不像其他狗一样“嗖”的一声跑得没影。

“帮人呀,我吃什么,它也吃什么,儿子女儿拿回来的东西,我吃不下,都进了它的肚子,这老家伙,福气倒好。”土生妈点着它的额头说。

老狗听到它的名字,趴在地上的头抬起来,耸一耸耳朵,湿漉漉的狗鼻子抽一抽,像听懂了一般。

帮人是土生妈的影子,狗在哪儿,人就在哪儿。土生妈高门大嗓,身体也没啥毛病,就是背弯了,腿不好,走路像有一个人轮换着把脚往前搬。狗在她侧面走的时候,远远看去像她的拐杖。

过了几个月,九十多岁的那个死了,另外一个身体也不行,四个人的牌搭子凑不起来了。

我家前面是老年活动室,有四五张牌桌,常年有人打牌喝茶,但两个老太婆都不去,她们两人自己凑一起说话,一个坐在门槛外一个坐在门槛内。

过了两三年,婆婆也去世了。

去年我家房子装修好后,我住回老家。有一天,我在买蜂蜜,卖蜜的是邵家源的一个妇女,自家养的几箱蜂收的土蜜,妇女开口要150块一斤,还价到90块钱一斤。我买了一斤,那个妇女骑电动车走了,旁边一直在看的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拉了拉我的袖子,说:“你买贵了呢,要还她六十,八十她肯定卖的,自己养的蜜,价钱没个数。”

我一看,这不是土生妈嘛,现在她应该九十来岁了吧。

“嘿,你身体还这么好!”

“好什么呀,脚走不动了,吃饭屙屎要人服侍,活得太久了呢。”

“你老还要活一百岁。”

“不要不要,做做好人,早点去。你婆婆最好呀,圆圆满满的。”

她指指近旁一幢独立的三层小楼,“这是我家,进去坐一坐呀!”

这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夕阳退尽,蓝白色的云朵倒映在河水里,印得整条河都是蓝的。天慢慢黑下来,她家前面后面的房子亮起了灯,只有她家黑着。像喧闹的人群中站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注意到她身边已没有了那条叫“帮人”的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