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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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讲述

如今,我已是个鲐背之年的老人,常独坐在自家安静的阳台上,看天上星星闪烁,听晚风拂过楼下樱树的冠顶,叶片沙沙地作响。每每此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75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远在朝鲜半岛、麦香与硝烟彼此缠绕的夜晚。记忆像一卷被岁月浸染泛黄的旧胶片,大多往事早已漫漶不清,那一夜的风声、月色和枪栓拉动时清脆的金属颤音,尤其是那个令我们虚惊一场的“黑影”,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难忘75年前的那个夜哨

洪灵/口述 洪显林/整理

(一)

那是抗美援朝战争最激烈的一段时日。我们铁道兵二师司令部入朝之后,驻扎在一个名叫“长上里”的小山村里。我们借住在一户朝鲜百姓家里,那家的儿子已上前线作战,家中只留下两位老人和一个年幼的孩子。那时,朝鲜家家户户的年轻男女几乎都去了前线,村里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连田里干活的也全是他们。

我们志愿军战士常常帮助乡亲们分担农活,我也曾下田帮他们插秧。村里的百姓对我们志愿军格外亲切,待我们如亲人一般。

村子四面环山,房前屋后尽是连片的麦田与稻田。正值春夏之交,满眼葱绿,麦穗正在灌浆,秧苗刚返青。风一吹过,青黄的麦浪与翠绿的秧苗层层翻涌,风光宁静而秀美。倘若白日里听不到远处隆隆的炮声,看不见敌机低空掠过、投弹轰炸,那么到了夜晚,只消闭上眼睛,单听风声拂过田埂、水声潺潺流过石隙,几乎以为这里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

然而,战地短暂的安宁,从来都薄如蝉翼,一扯就破。美帝国主义的飞机仗着空中优势,日夜在头顶盘旋,它们飞得很低时,连机身上的“U.S. AIR FORCE”都清晰可辨。每天轰炸如雷,炸裂地面、摧毁房屋,弹坑像疤痕一样烙在田野和道路上。暗处更藏凶险:那些向南溃逃时潜伏下来的美军及李承晚部队的特务,昼伏夜出,常常在深夜打出信号弹,为敌机指引轰炸方位。白天可以看见远处炮弹轰炸后的浓烟,夜里则能听见信号弹划破天空的尖啸,那声音尖锐、短促,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战地的夜晚从无真正的平静。

为了保护营区的安全,上级决定,除警卫连的固定岗哨外,机关干部夜间也要轮流站岗。军令如山,没有人推诿,也没有怨言,只是默默地接过排班表。大家知道:从跨过鸭绿江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是保家卫国的战士,责无旁贷,生死无惧。

(二)

一个麦收前夕的夜晚,风里已带上了庄稼成熟的清香,甜丝丝的。那晚,轮到我与周莲英同志站岗,时间是凌晨零点至两点。按规定每人站一小时,男同志是一人一小时,女同志两人一起两小时。周莲英比我年长两岁,性格沉稳。我俩走出宿舍,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一句话,但那个轻轻的动作,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那时,我们都还是20来岁的年轻女兵,从未在深夜站过岗。这也是我们到朝鲜战场后的第一班岗,如果说心里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我们怕的不是个人安危,这一点在入朝前就已想得很清楚。我们担心的是经验不足、判断失误,贻误敌情、辜负信任。

午夜时分,我俩准时接岗,接过战友手中的步枪和手电筒。枪身还带着前岗同志掌心的余温,手电筒的金属外壳被握得光滑发亮。离岗战友低声叮嘱:“后山边似乎有异动,夜里视线差,你们要多加留意,务必谨慎巡查。”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我们的心里。

交接完毕,战友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营区四周一片寂静,首长和战友们早已熟睡,仅有的几间亮着灯的屋子,也被防空用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窗帘的缝间漏出一线微光,宛如点点萤火。天地之间,静得只剩下风拂过麦浪的簌簌声响,一声接一声,似低语,又似暗涌,让人觉得那些麦子仿佛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我们这两个站岗的女兵。

我们抬眼望向屋后的山坡,密林层层叠叠,被夜色染成墨黑,枝丫交错的轮廓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整座山都在向前倾压过来,沉甸甸地罩在头顶,仿佛随时会轰然倒塌。好在天边还挂着一弯月亮,月色像被水洗过的薄纱,五指尚能见影,不至于全然无措。月下的麦田泛着淡淡的银灰色,远处的山脊线起起伏伏,像巨兽沉睡时微微起伏的脊背。

我们持枪巡逻着,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熟睡的战友。胶鞋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袖擦过麦芒时,偶有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们绕着营地巡视了两遍。

(三)

在路过一段矮土墙边时,我们靠在墙上想休息一下,借着那墙壁上的支撑才稳住心神,警惕地用目光扫视周边。就在那一刻,我骤然看见麦地深处,一栋民房边上立着一个像人一样的“黑影”,不高不矮,下半身被麦浪遮住,上半身正随着夜风中的麦浪轻轻晃动,轮廓酷似一个戴草帽的人,仿佛在暗中窥探。

刹那间,我的神经瞬间绷紧,像被拉满的弓弦。我与周莲英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警惕与决断。我心里想:有枪在手,何惧之有,但在情况未明之前,绝不能贸然开枪,以免误伤百姓,惊动营区。我们屏住呼吸,马上卧倒持枪,同时右手拉动枪栓,“哗啦”一声脆响,子弹上膛。那一刻,我真切感觉到,自己是一名正在岗位临战的志愿军战士。

我们死死盯着那个“黑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虽然风一阵紧跟一阵,麦浪依旧翻涌不定,唯独那黑影纹丝不动,静得反常。疑惑慢慢涌上心头:究竟是人,还是物?因为朝鲜乡民时常会在田边堆放柴草垛或农具,可这个黑影太像人了,肩、颈、头,轮廓分明。

为探明虚实,我们起身、弓腰、提枪悄然前移。前移了十几米,那黑影仍旧静立如初,不见躲闪,没有一丝动作。在距离20米左右时,我深吸一口气,稳了一下心神,猛然抬手打开手电筒,雪亮的灯光刺破夜色,直直地照向那个神秘的“黑影”。

那一瞬间,我们俩几乎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原来,那个让我们高度戒备、紧张许久的“黑影”,根本不是敌人,而是朝鲜老乡房子边用泥坯垒成的烟囱,一人来高,下半截被麦子遮住,顶端倒扣了一只用来挡雨的瓦盆。在夜色掩映下和在麦浪晃动中,远远望去,竟酷似一个戴了一顶草帽的人,立在草房的边上。

之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我们俩伏在地上,笑得肩头发颤,笑得眼里泛出泪花。那笑声是虚惊后的释然,是紧张褪去后的轻快。

那个深夜的一场虚惊,看似一个笑谈,但对两名年轻的志愿军女战士而言,是青春记忆里一次珍贵的实战淬炼。

那一夜的麦香、月色、风声以及枪栓的脆响,那一晚的谨慎匍匐、冷静判断、沉着应对的过程,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从此,我便懂得了:战场之上,最忌慌乱。越是紧急凶险,越要沉心定神,看清虚实,再做决断。人生处处有“黑影”,看似凶险唬人,看似无路可走,细究之后才知道,许多艰和险不过是虚势吓人、幻象扰人。真正的险阻不多,无端的惶恐常有。人心不乱,脚步不慌,便能渡尽风波、踏平坎坷。

阳台上,樱树的叶子依旧沙沙作响,像在不知疲倦地翻动一册岁月的漫漫长卷。我从那段悠长的回忆里缓缓抽身,才发觉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75年前朝鲜的那个深夜里吹过的晚风,却似乎从未散去。它穿过纷繁岁月,依然温热地拂在心上,不曾远离,也不会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