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黑羊
吕观德
以前同一生产队的不少小伙伴放学后都要去放羊。羊吃饱后,还会让羊相“抄”(方言,意为两羊相抵)取乐。有一年,我家的羊看上去虽然肥壮,但性格懦弱、胆怯,一见有羊气势汹汹走过来,它就急忙躲开。为此,我没少遭到同伴们的取笑。我知道自家的羊不是它们的对手,待它吃饱后,要么牵它到远处,要么拉它早点回家。
“阿伯(永康方言叫法,意为“爸爸”),你买的这头羊很没用,抄不过人家。”我埋怨道。这只羊是父亲春节过后到东阳千祥粜米时买回来的。父亲和母亲听了哈哈大笑。母亲说:“饲羊又不是为了相抄。”理是这个理,但一起放羊的同伴们可不是这么想的。“阿介(永康方言叫法,意为“妈妈”),相抄输了,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的。”母亲听了,似乎觉得我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那好吧,明年过年后去买羊时,我和你一起去挑。”
第二年春节过后的一天清晨四五点钟,父亲、母亲和我出发去挑羊。
东阳千祥的羊市场非常热闹。我转来转去,突然,角落里一只黑色小羊映入我的眼帘:昂着头,像一只小马驹昂首站在那里。我喜出望外:“阿介,你看那只。”母亲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好,我们过去看看。”
那只黑色的小羊毛色锃亮,两只靠得很近的小羊角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但直而不弯。当我去摸它瘦长小腿时,它像马一样腾起羊蹄。头上两个小肉铃像风中的铃铛。我兴奋地看着母亲。母亲知道我非常中意,就开始和卖主讨价还价。
回来的路上,我甭提多开心了。牵着它走了一段路后,怕它累着,就放在父亲的独轮车上。小羊似乎非常享受,那一路不停的“咩咩”声很是悦耳。半路上,我叫父亲停下车,去拔些路边的青草喂小羊吃。它的胃口特别好。“阿介,这样会吃的羊容易大。”
果然,无论是青饲料还是干饲料,青草还是荆棘,小黑羊“来者不拒”,不挑三拣四,胃口很好。不用多长时间,它就比一般的羊长得高大。除此之外,谁要是摸一下它的身子,拍一下它的屁股,它就直冲过来,让人猝不及防。
同伴们都知道它的厉害,但心有不甘。有一次,他们唆使其中一个同伴的白羊与我的黑羊“决战”。那只羊也非常高大,看上去似乎也有点威猛。同伴们站在直径十来米的圆外。圈内,黑羊瞪着眼睛对白羊虎视眈眈。突然黑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过去,长而尖的双角如两把长矛直刺白羊的头部,被刺中的白羊痛得在地上翻滚。在反应过来后,白羊哀嚎着落荒而逃。取得空前胜利的黑羊站在圈内,昂着头,前脚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像一个凯旋的将军。黑羊每战必胜,成了战功卓著的“常胜将军”。有一次,它甚至刺伤了同伴家里的羊。同伴哭着向我母亲“投诉”。母亲为此教育我,“养羊不是为了相抄”。
黑羊成了无可匹敌的“王”。每次有青草茂盛的地方,只要它走过去,其他羊就悻悻离开,不敢与它争锋。
临近过年,是杀猪羊的日子。因为黑羊让我在放羊的同伴中扬眉吐气,争足风头,我实在不愿看到它被屠宰,就向母亲恳求:“阿介,不要杀掉这只黑羊。”母亲打趣道:“那你今年过年是不想吃羊肉了?”“不吃了。”母亲和父亲商量后,就由父亲将黑羊拉到东阳千祥,凭着黑羊的肥壮、高大,卖了个好价钱。我因此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读初中后,我们家就再也没养过羊。几十年来,每当我回忆起童年的生活,就会想起那只威风凛凛、“笑傲江湖”的黑羊,想起母亲在东阳千祥羊市场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小羊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