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5日 

金华日报 数字报纸


第08版:讲述

我的五年海防青春

陈金初夫妇

集体立功合影,一排左二为陈金初(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陈金初/口述 记者 孙媛媛 实习生 王兮远 整理/摄

我是一名91岁的退伍老兵,这些年一直有个心愿,那就是再回舟山看看。今年女儿答应等天气凉了带我去,我好高兴。舟山,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从19岁到24岁,那里有我整整5年的青春岁月,这5年的军旅生涯让我终生难忘。

我的家乡在绍兴上虞,家里有8个兄弟姐妹,我排行老四。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里,读书是一件奢侈的事,直到成年,我都还大字不识一个。在十三四岁的年纪,我就外出做瓦片、放牛,挣钱补贴家用。19岁那年,我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当兵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所在的营区驻扎在舟山市白泉区北蝉乡钓门村,那是一个小小的渔村,村里仅四五十户人家。村子面朝大海,背靠群山,是舟山东海前线的海防村落,地理位置极为重要。那是上世纪50年代中期,新中国成立不久,形势依旧紧张。天气好的时候,我们站在海边就能看到海面上漂浮着国民党的侦察船。

虽然我是第一次来到舟山看到大海,但我并不觉得稀奇。我的老家有一个特别大的淡水湖,叫作皂李湖,覆盖了4个自然村,水域面积有1500亩,里面还有和人一样高的鱼呢。在我心里,皂李湖就和大海一样宽广。来到舟山当兵后,看到大海就会想起皂李湖,想家。每当入夜了准备睡觉,就会听到海边好大的浪声,这样的浪声是皂李湖没有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既然当兵了,就要守护好这一方土地。

经过前期的新兵训练,我们接到了第一个任务——修马路。原有的乡村小路狭窄泥泞,军用运输车辆根本无法通行。除了我们陆军以外,岛上还驻扎了不少部队,大家齐心协力修路。我们连队在接到任务的半年里就修好了一条路,既方便村民进出,也给军队进一步深入驻扎提供了便利。

继修路之后,我们接下去的3年都花在了开凿坑道上,俗称“挖山洞”。我们就在村里那片山系的山体上开挖备战坑道,主要用来战时隐蔽兵力、存放武器弹药以及躲避空袭。

那时候挖山洞根本没有大型机械和电动工具,纯靠人力手工挖掘。工具就两样,钢钎和榔头。

挖山洞虽是体力活,但也讲究方法。我们通常是先在山体上划定一块1.5米长、1.5米宽的正方形区域,再把这块区域平均分为9小块,在每一小块中要凿出一个深60厘米的洞,以便后期放入炸药。

若是开凿上排小正方形里的山洞,就得由一名战士把长长的钢钎扛在肩头,再由另一名战士用榔头敲击。两样工具都是钢材做的,那用力敲击在一起的声响,感觉能把脑袋都震碎了。抡榔头的战士若是没对准,就容易砸到前面战士的肩膀或者背上,这是常有的事。我的后背就不知被砸了多少次,疼得掉眼泪也不敢请假,忍着剧痛继续工作。

我们一个班有8个人,三班倒不停歇,就为能早日完成任务。一般来说,顺利的情况下,一天能凿出一个60厘米深的小洞。挖山洞最怕碰到山体里有花岗岩,坚硬无比,开凿起来就费时多了。

挖好了洞,下一步就是放炸药引爆。每个小洞里要放一节半炸药,9个山洞都要一起放满同时引爆。每节炸药里都有一条导火线,我们要把雷管引线一根根插到炸药里,点燃雷管引线后,慢慢接通导火线,就会爆炸了。

第一次放雷管的时候我很紧张,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如果炸药没爆炸,就叫作哑炮,不能就这么放着,得把洞里的黄泥、炸药都挖出来,再把哑炮重新安装好。这时候需要用到一个带钩子的铁棒,慢慢伸进洞里把东西钩出来,钩得不好碰到雷管引线,那可是要爆炸的,相当危险。所以钩哑炮要像挖耳屎一样非常小心,一点一点来。

炸药引爆山体以后,我们就要用独轮车把碎石一车一车地往外运。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历了在舟山最严重的一次伤病。那天,我正弯腰提一袋50多斤重的碎石,拎起来刚想倒到独轮车里,腰伤着了,痛得不行。我想靠到坑道边上扶一下,才发现自己一动都不能动。一旁的战友看我脸色惨白,动弹不得,把我送到了部队医院。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才得以恢复。

我还想感谢我的老班长,他叫张金水,参加过淮海战役,是我入伍后学习的榜样,也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在部队的5年里,我凡事都奋勇争先,获得过1次二等功和4次三等功,还多次获得部队嘉奖。我想,这都是一名军人、一名党员应该做的。

获得二等功那次,部队奖励我们去区里的照相馆拍照留念。我们拍了集体照,我也拍了一张单人照,那是我第一次拥有一张单人照,是一寸的黑白照,只洗了一张,我舍不得寄回家,一直保存在身边。照片上,我穿着军装,左胸前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的胸章,帽檐上方正中间是一颗五角星。现在这张照片已经皱皱巴巴的,但依旧是我一辈子的珍藏。

照片上那张脸庞多年轻啊,才20岁吧,当时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只想着把每一天的活干好。说句实在话,在那个艰苦的年代,饭吃得饱、衣穿得暖,这两样就足够激励我在部队好好干了。那时候一个月的津贴是6元,我每两个月寄回家8到10元,剩下一点留给自己。由于我没上过学,每次都拜托战友李灿林帮我写信,他小学毕业,识得一些字。

后来我退伍到了地方上工作,不识字怎么能行呢,我就拿着报纸自学。看不懂的字就问我老伴,她有文化,是医院的护士,她是我的“王老师”。由于老伴在金华工作,我在辗转了几个单位后就定居到了金华,退休于铁路派出所。

退休的几十年里,我抄写了数十本笔记,有党的方针政策,也有保健知识。从昔日目不识丁的农家少年,到如今案头堆满一叠叠的笔记本,我常感到内心充盈。

我期盼着早一些入秋,早一些重回舟山。通向村里的那条路如今什么样了?那些山体里的坑道现在作何用处?大海的浪声似乎已在耳畔响起,一阵又一阵,是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