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5日 

金华日报 数字报纸


第08版:讲述

镌刻在岁月里的暖

金增贤

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今年该100岁了。一弯月亮高悬空中,不禁勾起我对往事的追忆。

六月六

记得儿时的一天,母亲戴着草帽,背着一葫芦六月雪茶,一手牵着我,一手扛着锄头,身后还跟着一条小黄狗,去地里劳作。到地里后,母亲把我放在一棵树下,用锄头在地上树荫里画了个圈,让我在圈内玩,她就在离我二十步开外的地里干活。

那天特别热,没有一丝风,只有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蜻蜓越飞越低,翅膀快碰到地面;蚂蚁有的排成一队,有的聚成一团,有的爬上了树干;小黄狗蹲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伸得长长的,不停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我一会儿追着抓低飞的蜻蜓,一会儿蹲着捉地上爬的蚂蚁,不知不觉间早就越出了母亲划的圈,晒得浑身是汗。母亲见状就过来给我擦去脸上的汗水,让我喝了几口六月雪茶,并摘下头上的草帽扣在我的头上,叮嘱我不要跑出树荫。

我一看母亲也是满头大汗,衣服已被汗水湿透,就摘下草帽递还给母亲。母亲接过草帽还是戴到了我头上,并说:“今天是六月初六。俗话说:六月六,要浴十八头。六月六是最热的一天。妈妈的生日是六月六,所以妈妈是不怕热的。”说完,她头顶烈日、冒着酷暑继续干活。从此,母亲的生日和“六月六,要浴十八头”这条谚语一起,在我的脑海里镌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外婆家

小时候,我最开心的日子是过年,因为过年了才有肉吃才有新衣穿,拜年才有红包拿。每年的正月初二、初三,父亲都要带我们兄妹四人,分别去官山头外婆家、城里外婆家拜年。送的礼物都是当时当地算体面的,用草纸、蒲草再加一条红纸,包扎得有棱有角的“四斤头”(桂圆、蛋糕、冰糖、红枣各一斤)。在经济最困难的年份,父母也想尽办法坚持着。

两个外婆见到我们特别高兴,都招呼我们吃三个鸡蛋烧豆腐皮的点心(当时一般人家只有两个鸡蛋)。告别时,两个外婆都会给我们兄妹每人一个红包。一到路上,小弟总会急不可待地打开红包,高兴地说:又是五角。要知道当时农村很多小孩拿到的红包都只有几分钱。我们既开心又纳闷,别人只有一个外婆家,我们怎么会有两个呢?后来母亲才解开这个谜:原来她有两个娘家。

家住浦江北部官山头村,略通文墨的外公于玉山、外婆于陈氏,勤劳苦干,家境殷实,生了两个女儿。母亲是小女儿,取名宝钗,聪明伶俐,惹人喜爱。外公在城里严家有一位知交,其与夫人数年没有生育孩子。他同外公外婆商量,央求把母亲送给他们当囡。外公外婆应允了。

他们待母亲如己出。两年后,舅舅永干出生了,再过两年小姨素贞也出生了。而官山头外公外婆这些年也没生下舅舅,大姨已待字闺中,他们只能去把母亲接了回来。临别时,舅舅和小姨一边一个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哭着不让走。城里外公说,于情于理都得让她回去,但她永远是我们的囡。

母亲非常珍惜这份缘,对四位老人都很孝顺,逢年过节都要去看望,一直到为他们养老送终。她对弟弟、妹妹也关怀有加。舅舅、小姨对我母亲也很敬重,遇到大事、难事都来商量,一直到母亲离世。

小事情

母亲出嫁时,除了床、柜、箱等用品外,还带来了城里外婆传授给她的做衣服的技术,以及官山头外婆传给她的,一门原本“传媳不传女”的独家秘术。全家老小的衣服,母亲从种棉、采摘、轧籽、纺纱、染色、织布到裁剪、成衣,一手承包。我穿母亲做的全棉土布衣服,一直穿到走上中学讲台为止。母亲还经常无偿帮邻居裁剪衣服,尤其是小孩子的衣服。当时,农村严重缺医少药,再加上缺衣少食和不良的生活环境、卫生习惯,头疼脑热、风寒中暑、杂物刺入手脚等经常发生。母亲带来的独家秘术是“针挑”,为邻居、村人解除病痛带来了福音。母亲乐此不疲做了近50年,直到年老离乡随我们子女居住为止。母亲88岁远行之际,近百村民冒雨为她送行。

母亲克勤克俭,精打细算。让我们吃面,她喝汤,我们吃粮,她吃糠,尽量维持我们不饿肚皮。揭不开锅的时候,母亲把外婆送嫁给她的唯一的金戒指,换了三斤胡萝卜,才让一家人度过了粮荒。当时,我在离家一公里开外的小学念书。母亲把一个胡萝卜洗干净后用手帕包好,塞进我贴胸的口袋,让我当中饭吃。到中午,我拿出胡萝卜,咬下橡皮大小的一块,送给同桌同学一起吃,因为他和很多同学一样,中饭根本没什么东西吃。胡萝卜那种甜甜脆脆的味道,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母亲每年几次买点肥猪肉,熬成猪油,装在一个陶罐中,烧菜时仅用筷子挖黄豆大小的一粒。烧饭时,总有村人来我家借这借那的,有的拿着一个酒盏来借点盐,有的拿着一只小碟来借点酱油,有的拿着一个调羹来借点猪油。母亲总是和颜悦色地说:“小事情,不用借的,拿去用吧。”事后来还的,母亲都推了回去并说:“小事情,下次缺时再来拿。”

一天下午收工回家的路上,母亲见一个大叔脸色苍白,面露痛苦状,就走近问他怎么了。大叔说,这两天一歇下来就感到手脚无力,还特别口渴,大量喝水也不解渴。母亲马上联想到早些天他老婆来借过盐,五天前他女儿又来借过盐,是不是他家又没盐了?母亲到家立马取了一小碗盐送过去,一问果然如此。母亲叮嘱他老婆,马上泡一碗盐开水让他喝下去,补补盐分,并对她说:“别犯傻,没盐了就来拿。小事情,别不好意思。”第二天,大叔的不适症状就消失了。

多让人

小时候,我常跟母亲去生产队仓库领大米、小米、面粉等粮食。当时一个生产队有上百户人家,排起队来老长,母亲见到有老人和腿脚不方便的人来排队,总是礼让于人。

有一次,我们已排队等候一个多小时,再等两人就轮到我们了,后面还有十几个呢。就在此时,一阵“笃笃笃”的拐杖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赶来,嘴里念念有词:“想去淘米烧饭了,才发现瓮中没米了。”母亲连忙让她排到我们的位置上来,让她先领。

有段时间,母亲曾与村里两个姐妹合作,起早贪黑,在田间地头开出了几小块地,种上土豆、番薯、南瓜等作物。最先丰收的是一小堆土豆,也就十来斤吧。她们满怀喜悦地把土豆均分成三份,一人取一份。这时,母亲从自己这份中挑出较大的四个,给两个姐妹一人两个。两人都不肯接受,说你出的力比我们多呢。母亲诚恳地说:“你们两家的日子都比我家难过些,别推了。”后来,其他作物都有了收成,母亲都照这样做。

母亲的言传身教滋养了我,她是我最重要的导师,没有之一。母亲一生的仁爱和美德,是留给我们子孙后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