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诗群”夺先声
一江春
浙中磐安,群山叠翠、溪谷纵横,在这片钟灵毓秀的山水间孕育了一个纯粹、持久的隐士世家——磐安玉山周氏。玉山周氏的隐逸根基,始于宋代先贤周荣泗的归山抉择,直至清代周莲、周显训、周显岱仍恪守耕读祖训,摒弃仕途功利,以教书著书、存史行医、传承家学为毕生使命。
一
生于康熙四十一年(1702)的周莲,号“芰亭先生”。他虽身处科举盛行、世人争相逐名的时代,却在入庠后毅然放弃科举之路,归隐乡野潜心治学执教。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扎根于“玉山草堂”,摒弃僵化刻板的旧式教法,以“芰亭教法”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乡中子弟。在他的教化之下,山村文风蔚然,原本偏僻的玉山草堂,也逐渐成为浙东文人治学酬唱、修身论道的一方净土,也成了“玉山诗群”的殿堂。
在玉山的晨昏之间,在草堂的书声之外,周莲以笔墨为伴,将眼中的山川草木化为纸上的烟云。他擅丹青,凡山水、人物、花鸟,无不入妙。他擅诗词,留下《课儿集》《台山游草》《芰亭诗稿》等著作。这些诗文集的名字本身便是他人生的写照——《课儿集》记录了他与学子相伴的岁月,《台山游草》写尽了他游历山水的足迹,《芰亭诗稿》则是他内心世界的完整呈现。他不以诗文书画求闻达,而是让诗文书画成为安顿身心的山林。
隐士文化的本质,从来不是逃避,而是选择。周莲选择了以教书为归宿,以艺术为知己,在山野之间守护内心的一方净土。再回头看“芰亭先生”二字——芰是菱叶,亭是栖身之所。芰生于水中,亭立于岸上,恰如周莲其人:生于尘世,却活出了超越尘世的姿态,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隐逸之路。
二
不同于祖辈周莲终身布衣、归隐不仕,周显训(1741—1810)曾选择入世为官。
周显训自幼承袭家学,天资颖悟。十七岁补郡庠,后选为贡生入国子监深造,因学识品行俱佳而备受器重,教习期满后出任龙泉县教谕。任职期间,他摒弃官场奢靡风气,不攀权贵、不谋私利,一心整顿士风、振兴文教,自掏俸禄修缮文庙、重修学阁,勉励学子修身立德、潜心向学。他为人谦和仁厚、乐善好施,常年资助贫寒士子,以赤诚德行造福一方文教、润泽乡里。
因其功绩卓著,本可以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时,他却选择转身回到玉山草堂担任塾师。从一县学官到乡间塾师,不论是在“学而优则仕”的古代,还是如今,这在外人看来都是一个逆向而行的人生抉择。之后,他闭门治学、潜心著述,著有《西亭诗草》《觉庵文集》,广西布政使姚梁为其撰写传记。
在我看来,周显训一生最重要的选择,不是辞官,也不是讲学,而是他决定在玉山草堂安顿下来的那个瞬间。在那个瞬间,他选择了不在权力中心,也不在荒山野岭;不再过问政务,却仍以文教影响一方。这种选择并不壮烈,甚至有些平庸,但它需要的定力,并不比遁入空山更少,同时也打破了人们对隐士避世无为的刻板印象。
三
周显岱(1770—1832)生于乾隆三十五年,关于他的生平,史籍记载寥寥,但一部《玉山竹枝词》二十三首,却足以让他的名字穿越百年烟尘,留在玉山的山水之间。
这二十三首诗,是周显岱在山水间留下的足迹。他没有像许多文人那样,用诗文搭建一座通向庙堂的阶梯,而是把笔触落回了脚下的土地。他写茶场庙会的喧闹:“茶场山下春昼晴,茶场庙外春草生。游人杂众香成市,不住蓬蓬社鼓声。”他写深秋时节村人炒制香榧的场景:“蹬道金蒙历道场,杜家岭外已斜阳。秋风落叶黄连路,一带蜂儿榧子香。”这些诗句没有高蹈的抱负,没有失意的悲叹,只有一地鸡毛蒜皮的人间日常。
“竹枝词”本就是民歌体,用以书写风土人情。选择这种体裁,意味着周显岱自觉地与庙堂雅言保持距离,把自己的声音安放在民间的脉络里。也正是这种不避俗的笔触,让我们窥见了一个隐于市朝、隐于乡野,不拒斥日常生活的布衣隐士。周显岱的“隐”不是对当下的逃离,而是对生活的细微观察,对世界的重新观看。他用一种不汲汲于功名的眼光,发现了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具体入微的生活。
其兄周显江是乡间名医,救人无数,却英年早逝,毕生行医心得《痘疹自得》险些失传。周显岱在悲痛之余,毅然扛起传承重任,悉心整理、考据、增补兄长手稿,耗费数年心血刊行典籍,让民间医术得以传世惠民。他奔波游走在山野乡间,免费为乡民问诊施药、祛除病痛,不图名利、不计得失,将隐士的济世情怀,从笔墨诗文落到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之中。
纵观玉山周氏族人的生平轨迹,不难发现他们不同于历代文人一时避世的短暂归隐,他们以家族为根、以山水为居、以耕读为隐。自宋代肇始,历经元、明、清漫长岁月,世代承袭不慕朝堂、守拙山林、耕读传家、修身立德的隐逸风骨,将文人隐士的通透坚守,化作家族代代相传的生存底色与精神信仰,书写了一段将近千年的隐逸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