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泽木

在长长的山路上走，凉亭就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像小说里起承转合间的一段抒情，像双抢后的一段农闲时间。它是驿站，也是动力，是让人暗含期待的一方美好天地。

有一次跟外婆去她的朋友家做客。她晕车，所以能走路就不坐车。好在她找到了一条小路。路上落满树叶，树枝往路中间伸，我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拨开恼人的枝叶，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外婆就开口了：“再往上走一点就有凉亭了，到那里坐着休息才舒服。”

听了外婆的话，陡然觉得眼前的光线明亮了许多，我提一口气跑着把枝叶往两边拨。很快就看到一方屋檐从枝叶与茅草之间冒出来。

凉亭贴着山体怯生生地立在路边，三堵泥土墙上架着一个屋顶，没有石墩和立柱，横梁直接架在墙头。凉亭里放着好几块方正的石头，供人坐着休息。对走得满头大汗的人来说，这足以令人神清气爽。我坐下，举起水瓶喝水，接着又吃起饼干。外婆喝了一点水后拿手帕擦脖子和脸。我发现左边的泥墙上画着一条龙，右边则是一只虎，显然是有人用木炭画的，由于泥土的剥落，木炭的线条时断时续，使得这两幅画变得无比抽象。走出凉亭时，我觉得脚下生风。长大后的一天，我想到，为什么站着休息10分钟与在凉亭里坐着休息10分钟，效果大不一样呢？因为凉亭令人心安、心静。

站着休息的情形我司空见惯，汗水从额头奔涌而下，心跳剧烈如擂鼓，还要时不时变换站姿以应对腿脚的酸痛。我跟外公去采茶叶的时候，常把一个坡顶当作歇息的地方。那里没有凉亭，也没有舒坦的地方可坐，只能站着休息。外公感叹：“这里要是有一座凉亭就好了。”

几年后，坡顶多了一座凉亭，是外公和几个伙伴牵头造起来的。那也是一座三面土墙架着一个屋顶的凉亭。不同的是，三堵墙的墙脚都垒起了矮矮的石墙当作凳子。

凉亭坐南朝北，背靠山坡，东西两面毫无遮挡，在几年后呈现出颓败的气象。外公与伙伴又牵头新建了以空心砖作墙体、预制板作屋顶的凉亭。采茶季，凉亭很热闹，休息、躲雨、吃饭、存放茶叶、收购茶叶，都在凉亭里进行。自然而然地，凉亭的墙壁也变成了艺术天地，诗、字、画都有，都是木炭绘就的。

买车之后很少进凉亭，似乎连看也很少看到了。前年陪朋友去看枫叶，沿着石径往山顶走。火红的枫叶之间，一片玫瑰红映入眼帘，直觉告诉我那是一处凉亭。待到近前，果然是。凉亭白墙红瓦，石径从两个相对的门洞里穿过。也像凉亭骑着石径，这就是“骑路凉亭”的由来吧。石径两边靠墙处是石板砌成的凳子。一坐下去，凉意透过全身。阳光把枫叶摇曳的影子印在墙上，于是我想到了一本小说集子里的一句话，“起一点风，树影在墙壁上轻轻挠着，它们挠好久了吧，如此轻轻，经年累月，也剥掉了些白灰”。

我坐在“骑路凉亭”里，想到上学路上那些在凉亭里度过的时光，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那些凉亭也是山间的薄荷，清凉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