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斫史]
张謇的学籍
傅亦武
清朝同治十年(1871),江苏如皋县出了一件奇事。原本是为地方培养人才、给读书人学习备考提供方便的学宫,囚禁了一个名叫张育才的小秀才,还开出500两白银的价码,让他家拿钱赎人。与此同时,张育才的父亲张铨状告其忤逆不孝,要求如皋官方出面,向通州府(今南通)要求革除他的功名学籍。更为吊诡的是,状告儿子的这位“父亲大人”,其实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蹲了三个多月小黑屋,张育才在学宫领导收到100多两赎金之后恢复了自由。当年十月,张育才主动告发了自己,诉求之一也是革除功名,另一条则是希望能把学籍从如皋改成海门(今南通市海门区)。
原来,这个小秀才不是如皋人,海门才是他真正的户口所在地;他也不叫张育才,真名叫作张謇。而那个真正的张育才,压根儿就没存在过。
张謇所在的海门张家,上溯几代都没有出过读书人,按清朝的科举制度属于“冷籍”,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自然格外重视。按当时的规定,冷籍子弟需要有科举成绩优秀、获得廪生资格的秀才担保,才能报名参加考试。事关跨越阶层的前途,廪生们往往会借机索要高额保费,而且即便之后考中功名,也会受到同学、同僚的打压。为了避免这些麻烦,张謇的老师脑袋一拍,到符合普通报考条件的如皋张家找了一个刚死了侄子的老头,让张謇以他儿子的名义参加考试。张謇也的确很争气,改名的当年(1868)接连通过县、州、院试,15岁就考上了秀才。
不幸的是,张謇的这个便宜祖父不是善类,拿捏住“冒籍”的把柄,对张家百般勒索,甚至搞出了贿赂学宫主事、以死鬼张铨之名告状的闹剧。张謇的家境原本还算小康,从改名到被赎买“出狱”不过三年,就欠下了1000多两银子的外债。跑去自首,也是他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至于会不会因此没了前途,甚至受到严厉处罚,想必也是顾不得了。
自有科举制度始,籍贯就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如从唐朝时起就有严格规定,考生一般情况下必须在原籍报考,报名时除了姓名、籍贯、年龄,还要填写三代履历。然而,区域间总有经济发展、教育水平的不平衡,人口密度和考生人数也不一样,反映在科举考试上,就是各地考生的苦乐不均。宋朝欧阳修曾经做过这样的对比:“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余人,是十人取一人。”两相比较,不同地区的录取率差距能高达10倍。再加上因为阶层的三六九等带来的报考资格的限制,各种跨地区、跨出身的冒籍现象自然滋生。
唐朝大诗人王维是蒲州人,因为得到玉真公主的赏识,被推荐参加了京兆府的解试,并顺利拿下开元九年(721)的状元。另一位大诗人白居易,户籍地是渭南下邽,却在宣歙观察使崔衍的允许下加入宣州籍参加考试,并顺利考中进士。
为了打击冒籍行为,历朝都出台了相关的措施。如清朝《钦定科场条例》规定:“士子考试俱由原籍送考,其有假冒籍贯者,该生及廪保一并黜革。因而中式者,革去举人,照例治罪。仍将原送教官、收考官、出结官、学臣、地方官、教官一并议处。”但清朝除了老百姓的普通户籍,还有因职业、民族而异的商籍、卫籍、旗籍,在考试时也有不同待遇,总会有做文章的口子。
人口流动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一刀切的原籍考试,会不会产生其他的社会矛盾?朝廷自有办法。宋朝时就有规定,久离原籍,先辈户口迁移达到一定年限,又有不动产,有合适的人担保,就可以在居住地报名考试。清朝的规定也差不多,“如祖、父入籍在二十年以上,坟墓、田宅俱有的据,方准应试”。这种变通的人性化制度,就是“寄籍”。
张士箱是福建晋江鉴湖(今陈埭湖中)人,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因冒籍被革除功名后搬到台湾定居,一边继续攻读一边广置田产,花了30年时间,完成了从童生到岁贡生的跃迁,并在乾隆二年(1737)出任福建漳州府学训导,挽救了自己的学业和名誉。
和张士箱搬家置地大费周折相比,张謇还算是幸运的。在当时的通州行政长官和书院师长等人的帮助下,他在同治十二年(1873)改籍归宗,折腾了五年的冒籍风波终于尘埃落定。之后,张謇屡试屡败、屡败屡试,在光绪二十年(1894)41岁那年高中状元,之后又怀着“实业救国”的理想,投资办厂办学,成为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先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