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40多年前，义乌人摇着拨浪鼓，凭着“鸡毛换糖”的韧劲闯出了一条路。今天，拨浪鼓传来阵阵清脆的回响。在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这座建在市场上的高校，一群年轻人正以个体创业叙事，摇出拨浪鼓的新节奏。从深层次来看，他们的每一桩“小生意”、每一次“上链接”都在回答一个大课题：职业教育究竟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县域经济需要什么样的年轻人？高质量发展又该由怎样的力量来推动？本报今起推出系列报道《拨浪鼓的青春回响》，记录这群年轻人的创业历程和所思所想，也试图为这个课题给出具有启示意义的答案。在他们的奋斗中，拨浪鼓余音绕梁、经久不息。

记者 季俊磊 文/摄

“这个IP联名款怎么批？”“原创的还有现货吗？”昨日，记者走进义乌全球数贸中心81311—81313号商铺，只见原创与正版IP联名潮玩密密排开，采购商俯身挑样，店员一边记单、一边回答着问话。电话铃声、订单提示音、胶带撕拉声此起彼伏。小小铺面，涌动着可以直观感知的生意热度。

顺着人流，记者找到店主陈文斌。他正一手拿潮玩，一手接采购电话。2007年考入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后，他再没离开义乌。这个从没想过创业的农村小伙，在义乌大市场里边学边干，如今潮玩生意年营业额超亿元。他说：“一座建在市场上的大学，让我有了创业思维；一个通达全球的商贸市场，为我搭起走向成功的阶梯。”

创业的种子发芽了

陈文斌坦言，自己并非传统意义上“会读书的人”。从中职到高职，最初只想掌握一门技能。学的是建筑工程，似乎与做生意八竿子打不着。家境不富裕的他开始勤工俭学：当服务员、发传单、在商场卖彩电。大一暑假，一天打三份工，一个月赚1700元。因表现突出，他当上了学校勤工俭学中心副部长，参与组织每月一次的跳蚤市场。从那以后，义乌商贸的魅力一点点钻进他心里。

那时，他常去篁园市场等地为跳蚤市场备货。“一走进市场，整个人都愣住了。摊位一眼望不到头，饰品、玩具、文具、日用百货……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他一边挑货，一边和摊主攀谈，摊主随口说出的生意经，在他听来格外新鲜。

真正为他埋下创业种子的是学长杨甫刚。杨甫刚在校做电商，4个月买了辆小轿车，创业事迹登上央视，成了学校风云人物。陈文斌至今记得他的分享：“成功的创业，就是昨天赚900元，今天赚1000元，明天赚1100元。”同班同学仲学斌也创业了，当时陈文斌在商场卖彩电，月赚500元。仲学斌创业次月，赚的钱是他的两倍，这像一记闷棍把他敲醒。

他果断辞职，拿出兼职攒下的全部积蓄买电脑，注册淘宝账号投身创业。他跑义乌国际商贸城找货源，钥匙扣、化妆镜、假发、环保袋，什么火卖什么。第一款爆款，是从青岩刘拿货的折叠环保草莓袋，上线第一天卖出两百单，两个月赚了1.2万元。

“毕业前夕，学校专门为我们正在创业的学生划出一间教室作为创客空间，省了租金。”陈文斌说，学校为他的创业梦想提供支持，让他没有顾虑，一门心思向前冲。

自己到底差在哪

毕业前，他与同学仲学斌、蓝必挺合伙注册公司。因为创业理念分歧，这段创业路只走了小半年。毕业后，他在学校旁的樊村合租房再度创业。“义乌遍地是商机，只要不放弃，一定能成功。”

合租房既是卧室也是仓库，货堆到天花板，人只能侧身走。每天清早，他骑摩托先到国际商贸城转一圈，再去廿三里、青岩刘等供货点拿货。夏天晒脱皮，冬天冻得手指麻木；雨天塑料布往货上一盖，自己淋雨往回赶。那时他最大的梦想，是买一辆带车斗的电动三轮车。

这样忙碌两年，单子有一搭没一搭。2012年，一部韩剧热播，主演李敏镐戴的黑色口罩在年轻人中火了。陈文斌发现，淘宝上搜“李敏镐同款口罩”的人越来越多，卖的人却不多。他当天跑到商贸城订下几千个，连夜上架、优化关键词、盯数据。第二天一早，订单提示音就没停过，一天爆了上千单。那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打包打到手软，胶带用掉几十卷，账户数字蹭蹭往上涨。

这波商机之后，店铺仿佛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客户主动联系批量拿货，同行来问能否代发。他不再什么都卖，转而聚焦潮玩、饰品等年轻人热衷的品类，慢慢积累稳定客群。到2014年，他每年能赚30万元。

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他得知同期创业的同学已经买小汽车，生意风生水起。“一起出来的，人家已经跑前面去了。”那段时间，他常半夜睡不着，反复问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2014年，大女儿出生，他感到担子更重，暗下决心寻求突破：创业必须有核心竞争力。他开始频繁跑广州、深圳看市场、找原创设计，琢磨从“卖货”转向“做品牌”。也是从那时起，他隐隐感觉到，潮玩赛道或许藏着更大机会。

做原创才能走得远

2015年，陈文斌把公司搬到廿三里，招来美工、运营、设计等人员，小作坊式公司实现质的飞跃。他们从联名、总代理干起，用两年时间做到钥匙扣单品全行业第一。2016年底，他在淘宝、京东、拼多多全面铺开店铺，钥匙扣销量一路冲高。

可铺得越广，他心里越不踏实：代理和联名来钱虽快，命脉却攥在别人手里。授权到期、厂家断货、同款杀价，任何一环出问题，店铺都可能停摆。他意识到，光靠“卖别人的货”，永远走不远。

“要走得远，就得做正版、做原创。”那些年，他带着团队跑遍全国谈版权合作，2019年拿下香港原创经典潮玩小黄鸭IP，成为当年爆款之一。随着授权矩阵越来越丰富，潮玩产品从钥匙扣延伸到盲盒、手办、摆件等更多品类。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品类扩张，更是把生意命脉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这两年，他还做了个让团队捏把汗的决定：砍掉一批低毛利杂货，注册自己的品牌，组建原创部门。从图库、打样到开模，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第一款原创潮玩推出后，市场反应平平，几十万元货压在仓库。有人劝他回头，继续做代理稳当赚钱。他却带着样品跑展会，蹲在漫展门口看年轻人排队买什么，又钻进直播间看弹幕里大家讨论什么。

2023年底，龙年将至，他和团队拿下“奶龙”IP。依托此前在版权合作、原创设计和供应链快反上的积累，他们迅速开发出钥匙扣、盲盒、手办、摆件等系列潮玩。该产品上市后受到年轻消费者追捧，2024年全年营业额超过5000万元。

看到盲盒、手办、联名款在年轻人中越来越火。陈文斌一边继续打磨原创IP，一边带着团队谈正版授权，陆续拿下多个动漫、游戏、影视IP联名合作。店铺不再靠一两个爆款吃饭，而是每月有新品、每季有主打。目前店内在售IP超4000款，其中原创IP占30%，今年预计能翻番。

去年义乌全球数贸中心投用，他把新店开到这里。新商铺里，原创与正版联名潮玩仍是主角。如今，他的潮玩生意年营业额超亿元，产品“借船出海”销往东南亚、欧美等地。

从跳蚤市场到全球数贸中心，陈文斌的创业轨迹，映照着义乌市场转型升级的进程，也折射出一代青年敢闯敢试、民营经济向新向优的蓬勃活力。回望来路，陈文斌说：“义乌给了我们舞台，原创给了我们底气。我想让更多人看到，中国原创潮玩能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