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山高月小的地方
□ 杨 荻
在磐安玉山台地旅行,三五里地就会遇见一个村庄,它往往挨靠山丘。山丘之间的田畈,种着水稻、茭白,也有成垄的茶叶或玉米、蔬菜。穿行台地的小溪多不宽,弯弯曲曲绕过岗阜、村落,弄不清它的来龙去脉。溪上架设古老的石桥,不过很少是拱桥。溪水无声流逝,偶尔呜咽一声,像乡间平常不过的日子。村庄寂静,村头往往有一片绿林子,远远就能听到鸟喧。偶尔也会发现一座废弃的砖瓦窑,几近被草木掩藏。离镇子越远,蜿蜒起伏的乡路上车子越少。我去一处叫月坑的地方——一个叫厉益凡的故人邀我去看看,经过林泽、上蒋,便很少看见人了。进入一条山垄,很有山静似太古的况味。微凉的秋风掠过玉米地,簌簌地响。地头古旧的路廊,是农耕社会的遗存。待绕上箬坑岭头,前方的地势变成了层峦叠嶂——山峰高耸,坑谷深邃。如果说台地是一口盆,那么已到了盆沿。村庄从此变得稀落,它们被大地密藏着,只有从恰当的角度,才能一见其容颜。
月坑村隐伏在岭北下方的沟壑里,往昔一条石砌古道伸下去,再攀上上月岭,可能要走上大半天。站在公路边俯望,村子形状像当地人喜食的一种食物:三角叉——三条坑谷在此交会。这个村子海拔不到500米,而周边高峰有的近千米,落差如此之大,使得山村像是陷在漏斗的底部。它的历史比平地上的村落要短促许多,事实上,初始时仅住着一个人,那是清乾隆年间。这人叫厉士錞,村子东面水口的厉氏宗祠(忠孝堂)里,有关于他的记述。厉士錞的家族世居东阳磻溪,父亲厉忠佩生有七子,他排行第三。因为人口繁多,家境窘迫,待析居分炊后几难自立,于是来到此地租山垦荒:“因去松谷二舍余至二十五都,有山名白象者,系胡家故业也。遂税其地,架茅屋数椽,舍于其侧,垦山播种,手胼足胝。”
磻溪与月坑直线距离约20公里。一个人,在深山默默劳作,与世隔绝,形同野人。由于地势陡峭,估计种的是小米、玉米、红薯之类。他不光是为了自己糊口,而且将蓄积的粮食运往磻溪,供养父母,如同二十四孝中的“仲由负米”。几年后,父母双逝,厉士錞于是独居山中:“厥后,遂舍桑梓,向胡氏买山而居焉。夫以此山僻在荒陬,人迹罕临,兽蹄交至,而公也独居于斯,形单影只,孑然寡偶,朝与麋鹿为群,夕与木石同处。”
这种寒苦的日子,可能一过就是10年。厉士錞渐渐有了积蓄后,开始考虑家室,娶了玉山山头吕的吕氏,此时他已30多岁,吕氏则比他小12岁。吕氏相夫治家,生下八子二女。清嘉庆九年(1804),一个叫厉永严的宗人写下《士錞公家传》时,已有25个孙子。“延若葛垂,森如竹立,其繁衍炽昌,吾族中未有若斯之盛者。”翻越箬坑岭、上月岭的旅人发现,脚下聚落的炊烟慢慢变得稠密,昔日虎啸狼嚎的密林(月坑村流传着吕氏“怼语驱虎”的轶事),传来丁丁的伐木声和缥缈的人语,使得孤单的旅程有了某种慰藉。厉士錞活到76岁,卒于1752年,死后被尊为七常公。他的大墓如今还在村西坡脚、一丛老树林下,夜阑人静时分,树叶萧萧,恰似始祖的寄语。当年住宅现叫大堂屋,虽然颓败荒凉,但依然有人居住。这是座24间的四合院,倚着白象鼻,正对笔架山,村子300座老宅就是以它为核心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月坑的村史,是一个中国古代村落无中生有、慢慢生长的微型标本。费孝通先生说,这些宣泄出外的人,像是从老树上被风吹出去的种子,找到土地的生存了,又形成一个小小的家族殖民地。
300余年,月坑厉氏繁衍出上千人。坑谷显得局促、闭塞,很多人又迁徙出去,像另一些种子,星散各地。不知是何缘故,月坑村曾出过好些有名的书画家,厉经熠、厉子敖、厉子翰、厉开煌、厉宝铭、厉香岳等。厉香岳即厉益凡的父亲,农民画家,擅长漆画、国画、根雕,生前在玉山台地享有盛名。他的故居处于村东南角的溪涧旁,地势较高,内有小院,前山竹海的绿影荡漾进木窗,小楼内充盈着翰墨气息。清咸丰年间,村子有个奇人模仿王羲之的笔墨几可乱真,走南闯北以兜售赝品为生。生意红火,还雇用了两个书童跟随。有一次在绍兴,他收了买方的定金,书法尚未出手又遇上另一个买主,两人争购互不相让。此人沉思半晌,冒出一句:“容我几日想想办法。”话刚出口,自知露出破绽,于是逃回月坑,此后金盆洗手。还有一个狂野书法家,生活年代稍晚,一年要创作两次“大书”:他麻绳系脚,倒悬着,头蘸墨汁,在竹簟大小的纸上书写。另有一个1961年去世的厉世达,不光是书画家,还是塑佛师、图画烟花制作高手。他的烟花燃放时会浮现双龙戏珠、麒麟送子、二羊抵角等画面。楼下宅每年元宵都要在村前山冈燃放他的烟花作品,厉世达要先收定金,用于采买物资,再潜心制作,如今他的手艺已经失传。这些山村文人的笔墨,残存于村口太平庙的匾额上、农家的窗棂里、工字形的古祠堂内。这些吉光片羽,是一座山村的遗韵。
说到宗祠,这一祖先崇拜的神圣公共空间,已日益冷落,野草在空庭滋长,泥地苔藓鲜绿欲滴,散发着浓烈的泥腥味。景象表明,曾经生息在这里的人们已经溃散,精神家园业已破碎,但它散逸出来的气质却使人沉静、幽思。当我穿行在深长的石弄堂、光滑的青石桥上、低垂的火筒屋的房檐下,强烈地感受到无边的空寂,以及一种肃穆深沉,仿佛一个老人在垂暮之年默守着陈年往事,不再吐露片言只语。那些坐在古香榧或黄泥墙下的村民,脸上有着古人的神情,我在他们脸上读到两个字:隐忍。
在月坑成为人间聚落之前,就有些树木生长在这里了。事实上,我来月坑是想看望古树。厉益凡告诉我,这里还有80棵百年以上的枫香、松、柿、朴、香榧、江南红豆杉、黄檀、青冈栎、樟等。据说光香榧树就有5个品种,那棵木榧是最古老的了,目测已逾千年,矗立在村弄里。庞大的树身有的已没了树皮,露出朽蚀的木质,沟沟壑壑,但树冠非常浓密,且根部有密密麻麻的嫩枝生发出来,老枝则结满累累的果实。还贴着两条红纸,“拜树神为母,保吾儿平安”,树脚插着未燃尽的红烛。它边上还有一棵,树龄相仿,只是要低矮一些,因有七枝杈,乡人称之为七仙女。此外,在月溪边、在象鼻山脚,我瞻仰了更多的香榧古树,有的枝繁叶茂,有的仅剩一圈树皮。眼下正是采收榧果的时节,有人将凋落的青果捡拾到桶里。
早先,月坑其实叫作箬坑,因深涧箬竹丛生而被命名。语言是呈现,也是遮蔽。源于西南、西北的两支流水分别叫箬溪、桐溪,它们淌过人家的阶前,在太平庙前汇流,再缓缓东去。太平庙斜对着宗祠,坐艮朝坤,背靠的山峦就叫水口山。水口山脚,古树阴翳,丛生着巨大的枫香、朴树、木荷,枝柯交映,鸟鸣嗈嗈。其中有两对夫妻树,东头是一对枫香、木荷,枫香的根部叉开来,坐在木荷根部之上——在古代的宫闱秘戏图册上可看到类似的姿势;另一对位于古祠对面的墈岸,苦槠和朴树的树脚融合在一起,形同一棵,听说早年岔口还长了一株小树,人称三口之家。这片林子还有一棵古枫香,粗大的树根露出地面,横亘十余米,像一条钻山巨蟒。在山腰的红薯地里,还孤立着一棵腹中空空的黄檀,若是雨水丰沛的年份,树叶就萌发得早;反之,少雨的年份就萌发得迟。大旱之年,到秋天也不抽枝长叶,使得村人误以为死了。我揣想,在古代,参天大树将整个坑谷遮掩得严严实实,不对外乡人透露一丝村庄的端倪。
我终于没有看到月坑之月,但它一定比山外的月亮悄寂、莹洁。月坑的天空如此逼仄,它一晃就移过去了,就像几百年的光阴。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