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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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双溪

[散 文]

我的老师王嘉良

□张 明

1981年,我考入浙江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那时,国家急需培养各方面人才,“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成为那个时代响亮的口号,社会上到处都是进取的崭新气象和姿态。我们专科部因陋就简地建在金华郊区高村的一片黄土高坡上,教室和宿舍等都是原金华二中的,为20世纪50年代流行的苏式建筑,虽略显陈旧,却也朴实无华。大小不一的松树分布在校园的各个地方,尤以与本科部相邻的石子甬道两边的最为高大茂盛,夏天浓荫蔽日,房屋掩映在层层绿色之中。

我大学毕业的第二年,浙江师范学院更名为浙江师范大学。

师大的先生中,王嘉良老师给我的印象最深,他与从事中长篇小说创作的胡尹强老师共同教我们中国现代文学。那时,我年纪小,底子薄,对所学知识一知半解,很少与任课老师接触交流。大学不像中学、小学,老师们差不多上完课就走,我们对老师的印象大多来自课堂教学。王嘉良课上得好,烟抽得也凶。现代文学是两个班合在一起上的大课,阶梯教室就建在一座山坡上,窗户很大,旁边是图书馆。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因其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而成为重点,简称“鲁郭茅”“巴老曹”;周作人、叶圣陶、郁达夫等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成员,解放区作家、诗人赵树理、丁玲、艾青、田间、孙犁等分量不轻;沈从文会被提到,但张爱玲、曹聚仁和台静农等作家当年受时风影响很少被介绍。正当盛年的王嘉良讲起课来如数家珍,非常投入。

三年的大学生活是伴随着老师的殷殷教诲和期盼结束的。我在衢州一中实习后毕业分配回浦江,大家各奔东西,我之后离开教学岗位,辗转多个工作部门,除了有限的几次同学聚会,见到王嘉良和其他一些老师的机会并不多。听说王嘉良手头科研项目多,就没敢去打扰他。40多年了,心中的那份惦念却一直没有放下过,偶尔也会想起萦绕在他头上的那缕烟雾。王嘉良长期深耕现代文学,尤其是鲁迅、茅盾。上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头十年,开始转向中国现代文学、传统文化及地域文学与文化研究,著述颇丰,并获得多项殊荣,得到业界的普遍公认和尊重。

真正续上与王嘉良的师生情,缘于9年前我在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的第一本散文集《龙溪巷》。蒙老师抬爱,在《浙江作家》杂志上以《于历史沧桑中显文化之厚重》为题,披沙拣金,对我那些很不成熟的作品进行了系统的评价,字里行间,毫不吝惜对一个学生的褒奖,热情予以鼓励,我把它当作一种鞭策。正是受王嘉良的影响启发,我萌生了对现代作家作品的喜爱,我把简单、真诚、克制的文字阅读视为另一种生活。

今年8月初的一天,我背起背包准备出门,手机铃声响起,原来是王嘉良打来的电话,这才得知他新近由师母陪伴旅居浦江。我毫不犹豫放下行装,转身下楼,先过去见面问候。下午办完事之后,我再次赶过去与他交谈。已是耄耋之年的王嘉良须发皆白,但是两眼有神,思想活跃,尤其是在他钟爱的专业研究领域,一如既往地表现出浓厚兴趣。只是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包括人名、地名和一些想表达的观点、意见,难免语塞卡壳,眸子里流露出些许不易觉察的茫然和孩子式的歉意,有时还会因焦急而憋红脸,让我顿时产生一种莫名的心痛感,赶快岔开话题掩饰过去,以免他尴尬——或许谁也抗拒不了身体衰老的客观规律。见老师穿的深蓝色T恤上印着一段英文,我受好奇心驱使,后来拍了合影传给孩子翻译出来:这件衣服款式超棒,它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很时髦。我心里是多么希望他有一个好的身体和心态,一如这款式超级棒的T恤衫。

以前只知道王嘉良是上虞人,这次才知道他出生在崧厦雀嘴里的一个小渔村。该地早年为一突出于杭州湾海中的陆地,形状酷似“鹊嘴”,后因口语流传与书写演变,逐渐定型为“雀嘴”,也称“雀咀村”,印证了其与“鸟喙”形态的关联,当地民谣、围涂记忆等文化遗存均佐证了其滨海地理特征。出雀嘴里村不到百米,就是大海,潮水每天涨落。涨潮时海水一波波涌过来,不断轰鸣着,节奏感很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打鱼为生的朴实渔民,他是看着大海长大的。陪王嘉良上仙华山的路上,他戏称,正是那段刻在骨子里的少年生活,使他拥有了大海的胸襟和气魄,催生了后来的学术梦想。王嘉良天资聪颖,自幼热爱读书,小学六年,中学六年,之后顺利考上当时设在杭州的浙江师范学院,立志要当一名作家。大二大三时,他就在《浙江日报》文艺副刊《钱塘江》和《羊城晚报》文艺副刊《花地》上发表多篇文艺短论、杂文,一如帆船出海,轰动全校,后来顺利留校任教。上世纪60年代中期,浙江师范学院迁址金华。由于造化弄人,他的文字能力被人赏识,一度调离高校,去写一些同学术毫不相关的文章,改革开放后才复归大学教职。

与王老师的近距离接触,实际上给了我一个当面求教的机会。满头白发的老师,虽不像以前那样思维敏捷,却也判断准确,保持了一个学人的睿智和通透。在浦江上山遗址保护展示馆,他从繁杂的介绍中一下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以农业文明为内核的万年上山,重新定义了人和自然的关系、人和物的关系、人和人的关系。这之前的人类历史忽明忽暗,这之后的人类历史一步一个脚印,而上山就是那个最早的脚印。从他念念有词的表情和聚焦洞察的目光中,我读到了他对上山文化的浓厚兴趣,看来带他到这里参观是对的。

在浦江美术馆,我领他观看了张书旂的画作,或许因为陌生,或许因为并非他的专业研究领域,他的兴致明显没有在上山文化遗址参观时高,只插话问“白社”画家与曾学过西画的诗人艾青是否有联系。改天,在郑宅“江南第一家”,白麟溪边杨柳依依,我与王嘉良边走边聊,他问了郑氏家族168条家规的情况,我则向他介绍了浦江儒学代代相传的文化现象——从宋末方凤,到元代吴莱、柳贯,再到明初宋濂、戴良等,浦江大地诗文璀璨,成为当地一道独特景观。他说,浦江传统文化也是越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嘱咐我务必深化提炼,厚植它的人文底蕴。

王嘉良五十年的学术成果,全部凝结于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12卷400万字的《王嘉良学术文集》。我手捧这套由他儿子王铁先生赠送的精装本学术文集,感觉沉甸甸的,那是老师一生的心血和付出。立德、立功、立言,被认为是传统士人安身立命的核心标准。而要立言,就得兼顾著书立说之形式与思想立论之精髓,用古人的话说,就是既“言得其要”,又“理足可传”。作为学人,王嘉良老师做到了,而且做得相当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