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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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双溪

[散 文]

一座山的酒量

□廿九躔

贺兰山上有许多黑点。

远远望去,灰白色的山体上,像沾着些洗不掉的墨迹。走近些,才发现黑色里藏着深绿。草木长在岩缝里,东一簇,西一丛,彼此隔着大片裸露的石头。山脊的线条很硬,岩层斜斜地切过山腰,几道深沟一直通向山脚。阳光照过来,凸起的石壁发白,凹进去的地方便暗下来。

当地人说,盯着山上的黑点看,偶尔会发现有东西在跳。那不是眼花,多半是岩羊。它们的毛色与岩石相近,静止时几乎分辨不出,跑起来却很利落,几步便越过一道陡坡。有时只见一个黑点突然换了位置,再看它刚才待过的地方,竟是一面陡得几乎站不住脚的岩壁。

山下的葡萄园,倒是另一番景象。

两排藤架之间是一条碎石路,灰白色的石子混着黄土,走几步就硌一下鞋底。藤叶已经开始变红,有些叶脉还是绿的,边缘却卷成焦黄。深紫色的葡萄藏在叶背,比水果摊上常见的要小得多,挤在一起,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果粉。凑近了看,果皮上还有细小的斑点,几颗挤在中间的,连圆都没长周正。

酿酒葡萄的皮比鲜食葡萄更有存在感。咬破以后,甜味和酸味先涌出来,嚼到皮和籽,舌面又开始发涩。那是单宁带来的收敛感,仿佛有人拿一小块干布,轻轻擦过舌面。酿红葡萄酒时,果皮和籽中的单宁会在浸皮过程中逐渐溶入酒液。酒庄里的人会关注果皮和籽的成熟程度,有经验的酿酒师还会嚼一嚼葡萄籽,辨别那股涩味究竟是生青味,还是成熟后的涩感。

这里的葡萄还有一件外地人不太容易想到的事:每年冬天,它们得被埋进土里。

到了第二年春天,又得把土挖开。当地叫“展藤”,有些酒庄会把它办成展藤节。铁锹可以先清掉表面的浮土,挨近枝条时,动作便得慢下来。尤其得留心芽眼。埋了一冬的藤条还没长出叶子,枝节上却已经藏着新芽,碰掉一颗,便可能少一处结果的枝梢。泥土一点点松开,原先伏在地下的枝条露出浅褐色的表皮,细小的芽眼贴着枝节,稍不留神就会被铁锹碰伤。

有经验的种植户还得看天气。不能一见天气暖和就急着展藤,贺兰山脚下春季仍可能有晚霜。金山一带有些葡萄园出土较晚,通常比宁夏其他产区晚一两周;展藤后还可以通过灌水降低地温,延迟萌芽,尽量避开倒春寒。这里的人盼春天,却也怕春天来得太冒失。葡萄刚从土里出来,枝条上常沾着泥,得逐根扶正,重新固定在架上。

知道了这些,再看眼前的老藤,便觉得它们的弯曲并不偶然。

园里的石头也值得看。它们不仅铺在路上,葡萄根部周围也散着许多碎石。我在现场听人说,有些石头是特意留下的。起初不太明白,后来才知道,贺兰山东麓的许多葡萄园建在山前砾石地上,山洪曾把山里的碎石带到山脚,混进一层层土壤。建园时,人们还得挑拣它们。小一些的砾石混在土里,不会影响土壤的透水和透气;太大的反倒要清理,尤其冬天埋藤,土里尽是大石块,铁锹不好使,也难把枝蔓盖严。我低头看了看,有的石头露着尖角,有的半截陷在黄土里,表面晒得发白,翻过来却还带着泥。

我沿着葡萄行往回走,才发现叶子已经落了不少。几片干枯的叶子躺在碎石间,叶脉还完整,边缘却一碰就碎。再过些时候,工人会带着修枝剪和铁锹进园。那些挂过一整个夏天的枝蔓,将被逐一解下,压低,埋进土里。等到覆土完成,一排排藤架还站着,下面的葡萄藤却不见了。

我又望向贺兰山。阳光已经偏西,岩壁上的暗绿色渐渐变黑。山上的黑点也渐渐难以分辨,偶尔有一个小点换了位置,停下来,便又和岩石混在一起。山脚下的葡萄叶被风吹得翻过身去,露出灰白的背面。

随后,我喝到一杯梅洛桃红。酒液是浅浅的胭脂色,透过杯壁,窗外的贺兰山也微微泛红。轻晃酒杯,有细细的红色浆果香气浮上来。入口是清亮的酸,带着一点草莓似的鲜甜,转瞬又收住了。酒咽下去,舌尖还留着一丝凉意。

这时,贺兰山已经暗了下来,山脊的轮廓却仍然清晰。那些岩石、灌木,以及偶尔跳动的岩羊,都在暮色里慢慢隐去。

我喝完了杯中的酒。

山却连脸都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