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江涛

读书不是学生与老师的专利，而是人类天赋的需要。诚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人类天性渴望求知。”

刚出生的时候，你我都一样，并无天生的知识。倘若不经学习，如何识字断句？不识字，就是文盲——虽有眼睛而不能走出极其有限的个人经验，终生只能靠直接行动来维持生活，更无法作出深入的思考。换言之，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由后天的读书学习造成的。

一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老家潘庄在横锦水库上游，依山傍水，风景清丽。但在我出生的1963年，农村刚刚摆脱饥饿。因为口多力薄，我们家一直戴着缺粮户的帽子。

我就读的小学是村办复合式小班，一村干部的儿子和我哥哥同龄，经推荐上了安文中学，高中毕业后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虽有拼音教学，读音却很“潘庄”。时至今日，我只认得简单的拼音符号，一旦把声母和韵母合在一块，就读不准字音。初中是在梓誉村读的，两个村之间有两公里的羊肠小道——早上去，下午回，一路上嘻嘻哈哈——学业轻松，没有课外作业的压力，更没有逼着你读的兴趣班。

青少年时期，精力旺盛，记忆力又好，正是阅读的黄金时段。然而，初中毕业以前，我既没见过课外书，也没有人教我如何阅读。

我家祖上没出过读书人，爸妈都是幼年丧父。爸爸上过两年半私塾，而妈妈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夫妻俩一直把读书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孩子们身上。但因为伯伯当过几个月的伪保长，受家族成分影响，我哥初中毕业就被禁止上学，姐姐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务农了。

1979年7月，即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三年，我从安文中学毕业参加高考，语文成绩只得了33分。语文老师陈新喜是班主任，他找我谈话，教我提升语文成绩的种种方法，但我只记住他说的一句话：“得阅读者得语文，得语文者得天下。”

高考惨败，令人羞愧难当。我静下心来，在安文中学复读两年，强化阅读训练，补齐学科短板，终于挤过独木桥。时间一长，阅读也就成了日常爱好。

当年我读的是中专（浙江传媒学院的前身），学的是新闻专业。毕业前一年，东阳和磐安分县，按有关政策规定，我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被分配到磐安县广播站从事新闻采编工作，一待就是10年。

人生是由不同的选择构成的。回头想想，在我的人生历程中，仕途平坦，除了组织培养、领导关心、同事认可之外，最大的从政资本就是文字。

我这么说，也许有人会觉得矫情，认为是机遇成就了我。殊不知，机遇是平等的。因为在一个县里，广播站是个小单位。倘若没有扎实的文字功底，当年和我一样从事广播新闻采编的4位同事又怎能先后走出广播站，一个个跻身县处级领导干部序列？

文字是一种符号，落在纸面上，往往代表着你的身份。因为岗位不同，话语体系就不一样。拿我来说，要把以往书写的新闻语言（客观准确、简洁明快、具体生动、通俗易懂）、公文语言（权威规范、准确严密、简洁平实、庄重得体、逻辑清晰）切换成具有文学色彩的“人话”，没有扎实的阅读基础，是不太容易做到的。

著名散文家陆春祥是吾授业恩师，每每与其交流创作心得，总说我的文章有些拘谨，鼓励我放开再放开。

放得开，收得拢，是一篇优秀散文之根基。倘若没有海量的阅读，没有常年的文字积累，所谓谈古论今、开合有度，所谓恣意纵横、笔下生花，所谓宏大叙事、日常烟火，皆为不切实际的奢望。

二

六年前，我把“帽子”还给组织，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投入阅读与写作，方才理解“读书”与“阅读”之异同，而真正的“天下”则在考场之外。

“读书”与“阅读”，本质都是通过视觉（或触觉）获取文本符号，并进行解码与理解的认知过程，都能带来知识增长或精神愉悦。

两者之差异，在于对象与深度。阅读的对象包括报纸、杂志、网络碎片、说明书等一切可视文本，而读书的对象严格限定为书籍。阅读倾向于信息获取，通常带有消遣、浏览性质，状态相对放松或者功利；读书则倾向于系统构建，强调深度沉浸与长期专注，带有“求索”或“修身”的仪式感。

阅读可以是跳读、速读、碎片化浏览，而读书通常要求逐章逐节，伴随着划线、批注、反复回看和深思，更注重逻辑的连贯性与思想的完整性。

著名教育家叶圣陶说：语文是用母语构建认知、连接世界、安顿生命的能力。说得通俗一点，所谓语文，既是语言和文字，也是语言和文学、语言和文化。想当年，陈新喜老师传授“得阅读者得语文”，貌似强调阅读的重要性，其实质是指“读书”。因为应试教育，首先要面对升学压力。

阅读，是自由、轻松、随意的，其目的与意义会随年龄的增长而日趋丰盈——少年时读书，为求知，为考试，是为设计好的人生路径。离开校门，步入社会，“读书”方才切换成“阅读”，更多的是为了观照自己的精神世界。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未必是才气，也不单是学问，更像是一种从容，一种不慌不忙面对生活的底色。

一个人的口头表达能力很重要。窃以为，所谓“得语文者得天下”，其实质也就两个字“表达”。因为语文学得好，表达（无论是笔头，还是口头）能力就强，这个人的工作和生活就能如鱼得水，潇洒自在。

法国著名作家福楼拜有句名言：“阅读是为了活着。”阅读是最低成本的投入路径，不仅能增加你拥有穿透表象看本质的洞察力，在信息洪流中保持独立思考，还会赋予你更精准的表达力，让你在职场汇报、人际沟通中占据优势。

“天下”者，可大可小——大至整个世界，小到一个家庭。我们身处其中，那种“定义问题、解决问题”的软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