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罗钟炉 黄娇丽 文/摄

一早，东阳横店飘着细雨。广州街·香港街景区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沿街店铺的木排门还没有卸下，巷子静悄悄。80岁的鲍国安撑着伞，走向一座木楼。

抬头看了看匾额，他停住脚，开口道：“天澜阁——30年前，《鸦片战争》剧组走进横店之后，第一场戏就在这儿开拍。”

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观众熟悉鲍国安，多半是从两个角色开始的：1994年版《三国演义》里的曹操，谢晋执导的电影《鸦片战争》里的林则徐。此行，他是应横店影视城创建30周年活动之邀回来的。

10月23日夜里抵达横店，行程排得满满当当。10月24日晚，他以嘉宾身份亮相秦王宫园区，出席第十二届“文荣奖”颁奖典礼。舞台上，他和张凯丽、田嘉瑞一起完成情景讲述《追光逐梦人》，讲的正是自己和《鸦片战争》、和横店的那段旧事。

次日，他起了个大早，来到故事开始的地方。细雨落在身上，他说很舒服，“像滋润着心田”。走在青石板路上，往事一幕幕回来：当年铺这条路，横店的当家人徐文荣嫌新砖太亮、没有岁月感，专门向周边人家换来旧砖，一块块铺上去。

创建30周年之际，天澜阁里正办着一个小小的陈列：当年的施工照、剧照，还有新闻发布会的签名板。他在一张旧照片前站了很久。那是广州街建成之前的样子，一片荒山荒地。

照片上的许多人，如今已经不在了。谢晋导演早已离世，当年并肩创作的一批老艺术家也先后谢世。这次，80岁的他揣着两个心愿回到这里。

第一个心愿，是重返广州街，再到当年的片场走一走。重访的前一夜，他失眠了，“这几天都睡不着，是兴奋的”。第二个心愿，是替当年剧组的那群伙伴，再见一见横店集团创始人徐文荣。

一条街，为一部电影而起

“谢导跟我说，他和徐文荣老总来选景的时候，这一片全是丘陵。谢导问，这怎么弄得成广州城？徐老总说，你放心，我保证按期交工。”鲍国安回忆，三个月后剧组再来，丘陵已经没有了，平地里起了一座19世纪的南粤街市，还生生挖出一条河，权当珠江。

为什么一条街会为一部电影而起？因为那部电影，是为迎接1997年香港回归而拍的。谢晋筹拍历史巨片《鸦片战争》，影片要还原19世纪广州口岸的老街市井，可当年的旧貌早已在岁月中消失，剧组辗转多地寻景，始终没有合适的场地。后来，徐文荣向谢晋提出：你们出图纸，横店出钱来建——并且当场许下工期，“别人用一年，我们用半年；别人用半年，我们用三个月，绝不耽误一天拍摄”。

1996年1月，120支施工队开进荒山。三个多月后，一座“19世纪的广州街”在山谷里立了起来——这是横店影视城的第一处外景地。1996年5月，影片在广东虎门开机；8月8日，剧组回到新建成的广州街举行开机仪式。这是横店影视城迎来的第一次开机，也是它的“开张戏”。

这一年，鲍国安随剧组进驻，在片中饰演林则徐。《鸦片战争》剧组是这片土地迎来的第一个剧组，他也就成了走进横店的第一位男主角。

那时的徐文荣62岁，按说已过了退休的年纪，却仍是干劲十足。广州街的第一场戏，他就守在现场。此后，他更是成了剧组“后勤”，做好拍戏期间的保障服务。

天澜阁下的第一场戏

从天澜阁望下去，正对着的是当年那处广场。1996年8月，剧组在广州街开拍的第一场戏就在这里：林则徐微服私访，坐在茶楼里往下一望，看见了那幕场景。

“林则徐初到广州，微服私访，就坐在那边茶楼里。”鲍国安抬手一指，“听说地方上要在广场上行刑，绞死贩卖鸦片的人——其实是做给钦差看的。听说要禁烟，当地就演了这么一出。”

于是那场戏有了上下两层：楼下，烟贩被处以绞刑；楼上的栏杆后，一群人探身张望，议论纷纷，说这是杀鸡给猴看，是在威胁他们。

楼上的那些外国面孔，是影片专程从英国请来的职业演员，出演义律、颠地等历史人物。此前中国银幕上的外国人多由国内混血演员扮演，像这样成建制地聘请外籍专业演员，在当时极为少见。谢晋还请来台湾导演李行、香港导演许鞍华参与拍摄，金马奖得主郎雄等演员也在其中。这样规模的集结，从一开始就抬高了这部戏的起点。

1997年，《鸦片战争》斩获第17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全片一共获得9项提名。据鲍国安回忆，这部片子还走出一条特殊的首映路线：先后在北京、香港、台北举行首映，最后一站回到横店，回到这片“挖井人”亲手开辟的土地面前。

戏拍完了，人散了，横店却没有忘记当年的人。

2000年，鲍国安重回横店拍戏。得知他回来，徐文荣热情邀请他一聚。晚上赴约，徐文荣已经先到，见了鲍国安，快步走过来，紧紧地拥抱他。那一刻鲍国安眼眶没能兜住泪水。“后来我就明白了，这不单单是对我一个人。这是横店人对《鸦片战争》剧组、对谢导、对当年所有参与者的一份怀念——不忘旧人，不忘来路。”他说，做生意也要靠情义，正是这份有情有义的传承，才有了横店今日的蓬勃。

30年后，再一次握手

雨大了些，一行人上车穿行于广州街。车窗外，骑楼、码头、复刻的炮舰依次向后退去。如今景区会为游客重演“虎门销烟”，当年拍戏时可没有这些体验项目。

“这样好，游客能身临其境地走进电影里。”鲍国安连声称赞，“横店人很有智慧。”

30年间，这份智慧长成了今天的模样：广州街之后，秦王宫、清明上河图、明清宫苑陆续建成，后来又有了圆明新园。鲍国安在横店不少景区都拍过戏，就连圆明新园的解说词，也是他在北京录制完成的。粗算下来，他在横店前后参与了十几部影视剧的拍摄，直到2016年宣布息影。

聊起当年在横店拍戏的苦：冬天是南方那种沁骨的湿冷，夏天酷热，他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厚重戏服，一条拍完，衬衣脱下来能拧出水。可时隔多年再回望，“这一说30年过去了，那些苦好像都烟消云散了，留在脑子里的全是好日子”。

街边的餐饮小店一家挨着一家。他记得当年剧组白天在广州街拍戏，入夜便没了去处，“走出去就是农村”，30年前这里什么配套也没有，饿了买来一包饼干，拆开才发现已经发霉。如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高铁为小镇设了站点，轻轨直达景区，天南海北的剧组在这里扎堆扎根，虚拟影棚、配套街区一应俱全。

有人问，时下短剧、AI浪潮来势凶猛，横店会不会不如从前热闹。他摆了摆手：“横店永远在发展。”他希望新时代的演员们，能不忘初心，敬畏作品，对观众负责。

鲍国安的第二个心愿，很快在横店实现了。

再叙前尘，两位老人感慨万分。见到徐文荣，鲍国安说的是感谢——感谢当年那份决心，也感谢这份跨越30年的情义。聊到兴处，他提出一个建议：横店影视城从广州街起步，应该在入口立一座雕塑，定格谢晋导演与徐文荣紧握双手的那一瞬。“吃水不忘挖井人。一位是伟大的导演，一位是了不起的带头人，后人一看，就知道当年的故事。”会面结束时，两人在徐文荣书房悬挂的“中国梦”几个大字前合影，80岁的鲍国安与93岁的徐文荣再一次握手，就此定格。

1996年，第一场戏在这座木楼下开拍，那是横店影视城迈出的第一步；30年后，当年的人回来了，见证一座江南小镇的逐光崛起，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有人记得来路，路才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