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一平

手头这本《施蛰存散文选集》，购于1992年12月，为百花散文书系之一。

施蛰存，祖籍杭州，现代著名作家、翻译家、学者，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1932年起，以主编大型文学月刊《现代》而蜚声文坛。

施蛰存在抗日战争期间，为了养家糊口，曾辗转各地奔波谋生，途中写下了多篇随笔式散文，描述所见所闻。其时，敌机频繁袭击轰炸上海，他在《西行日记》里，记录了离沪避难、途经金华的具体过程，其中写到鄙人的故乡义乌苏溪站，最牵动我的乡愁，撩拨我的心弦。

不妨先摘录如下：昨晚窗外雨声潇潇，颇愁今日天气不佳，行旅多艰。九时开车，此路为初次旅行，一路看风景，颇不寂寞。同座某君任职“行政院”者，返金华原籍，为谈南京现状，感慨不尽。午间，车中庖人来，始知车中有中式饭菜，遂命作二肴一汤以充饥，才五角耳。

浙赣路蜿蜒群山中，最近曾发山洪，沿途桥梁，颇多冲毁，且该路原为轻轨，现方积极改铺重轨，以利军运，故有时车行甚缓，遇被水损之桥梁时，尤岌岌可危。下午二时许，车止苏溪镇，有售梨者甚多，据云义乌梨甚著名，皆苏溪产也。余亦买四枚尝之，味甚甘，汁亦多。惜肉老如木梨，皮色赭黑，甚丑恶耳。

五时，车止金华站，知在此须停三十分钟，遂下车在月台上散步。识同济大学学生赵君，因知该校已决定迁至金华，第一批学生五十余人即乘此车来者。

据《义乌县志》记载，苏溪站是20世纪30年代浙赣铁路铺设重轨后设立于义乌的四个车站之一，曾在20世纪60年代达到运输巅峰。记得小时候，常与小伙伴溜进站台，看蒸汽机车喷云吐雾，一路气势磅礴，浩荡冲来，只见车头上的驾驶员拿着铁环，弯腰与站台上等候的人员交换运输单。双方动作干脆利落，身手敏捷，十分刺激过瘾，令我们百看不厌。2006年6月，苏溪站因浙赣铁路电气化改造停运。

施蛰存的这篇日记写得生动翔实，张弛有致。虽是在逃难途中，却多次趁停车空隙下车溜达，忙里偷闲，乱中取安，从容不迫，观察细致。既记录了当时苏溪的物产与物价，又写了同车旅人的感慨，是珍贵的第一手战时资料。

施蛰存说的“据云义乌梨甚著名，皆苏溪产也”一句，恐是他下车时与小贩或果农偶然交谈所得，与实际情况稍有出入。据1944年出版的《浙江农业》记载，梨在义乌一县，太平天国以前即有栽培，产梨最盛之区，为马交塘、马踏石、傅宅村、李唐村等处。1937年梨产量达350吨。我年少时，也见过义乌多地出产的山花梨（又名三花梨），果实呈卵形，果皮细而薄，为黄褐色，散生褐色斑点，表皮略显粗糙，一般在盛夏8月上中旬成熟，味甜，微带酸，耐储运，享有盛誉，是农家馈赠亲友的珍贵礼品。如今，通过培育、引进新品种，义乌梨仍盛名不衰。清嘉庆《义乌县志》也有记载：“本县宋时，青枣、三花梨即已闻名外郡。”可见当地早已广泛种植梨树。

后来施蛰存寓居云南昆明，意犹未尽，回想起苏溪之行，又写了《车行浙赣道中得诗六首》，其一有句云：

迢迢浙赣路，轻轨驶重车。

越中佳丽地，天富国所夸。

第二首还特别写了义乌的梨与藕，说：

苏溪有好梨，残核不忍弃。

义乌有好藕，白逾美人臂。

今日从此过，再来何日事。

余甘留齿颊，回味托梦寐。

2023年，义乌苏溪站随甬金铁路贯通而重建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