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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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声音

名片逸事

插图:童俊

【捉刀斫史】

傅亦武

1896年8月,正在美国进行国事访问的李鸿章和美国将军赖格会面。作为大清帝国头号重臣,李鸿章的到访在美国社会各界引起强烈反响。当时的美国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不但临时中断休假,以最高规格礼仪接见,还特地安排了一场军事演习供他观摩,赖格就是负责这次演习的美国军方代表。这次会见,李鸿章送给赖格一个大大的惊喜——一张宽两尺、长六尺的硕大名片。看着洋人瞠目结舌的模样,已经73岁高龄的李中堂心中暗暗发笑。

在此之前,因为李鸿章的名片比美国人的通用尺寸大了许多,赖格以为他在故意挑事,做了一张更大的名片回赠。这种恶作剧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中堂看来显然过于小儿科,于是一张大如门板的名片诞生了——不就是比块头么,谁怕谁啊?

那么,李鸿章的名片到底有多大,才会挑动赖格的敏感神经呢?

清末民初的徐珂在《清稗类钞》中曾有记载:“名片,向以新入翰林院之庶吉士为最大,纸长恒径尺,书擘窠大字,无空隙。”李鸿章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中进士,朝考后改授翰林院庶吉士,“点翰林”是古代读书人的一大荣耀,所以按照惯例,他的名片大概率也是“长恒径尺”,堪比A4打印纸,的确能吓人一跳。

交换名片是现代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中国人来说,名片却不是舶来的洋玩意。

1984年,安徽马鞍山,三国东吴名将朱然的墓葬中出土了十几块长约24.8厘米(比东汉时期的一尺略长)的木片,其中14块有“弟子朱然再拜 问起居 字义封”之类的字样;另三块顶端中央墨书“谒”字,下部墨书“持节右军师左大司马当阳侯丹杨朱然再拜”字样。据专家判断,这些木片就是朱然的名片,其中数量较多的那种叫“刺”,数量少、文字更为正式庄重的叫“谒”。“谒”即“诣告”,意为告诉主人家来访的客人是谁,春秋战国时就已经出现,诸侯国还专门设有“谒者”的官职,负责在宫室大门口接收使者的“谒”并通报给主人;“刺”的流行则大约在东汉,因为当时人们把在竹木简牍上写字称为“刺”,故名。后来随着造纸技术的改进,纸在社会生活中逐渐普及,名片的材质与时俱进,名称也自然而然地改成了“名纸”“名帖”“拜帖”“名片”等等。

旧时官吏、文士登门拜访,要先请主人家的门房将自己的名片传送进去,由主人决定是否接待。东汉后期的郭泰学问高、名气大,“士争归之,载刺常盈车”。(李善注《后汉书》引《郭泰别传》)前来求见的名片能装满一辆大车,这么繁重的接待对郭先生来说必然是无法完成的任务,也从侧面反映出他在当时受到的拥戴。

当然,任何时代都有不走寻常路的人,比如因“击鼓骂曹”而家喻户晓的祢衡。曹操奉迎汉献帝定都许昌之后,许多士人前去寻找发展机会,祢衡也跟风而至,“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后汉书·祢衡传》)在首都转悠了许久,名片一直揣在怀里,直到上面的字都摩擦殆尽也没找到合适送的人。这到底是骄傲、自信还是其他的什么,反正都可以从他之后的故事里知道了。

与现代人追求个性化相比,古人制作名片更有些其他讲究,不同场合、不同身份的人,名片规制也有所不同。如清代的名帖大多是梅红纸印制,看着就吉祥喜庆。《清稗类钞》中又有记载:“男子有承重丧或父母丧者,则于白纸名片之四周以二三分黑色为缘,或即沿用旧式,于姓之左角书制字;期服以外之丧,仅于姓之左角书期字,余类推。”家中有丧事者用黑框白纸名片,接受者一目了然,交流中自然避免了一些敏感话题。而且,名片上的字还得写得醒目,如果过小,会被认为是骄横傲慢。这样看来,大清翰林们“纸长恒径尺,书擘窠大字”的名片,不但非常讲规矩,而且对他们苦读多年熬坏了的眼睛来说,实在是很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