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会记得
◎葛亚夫
坐在家门口,我正云里雾里地听母亲说村庄的轶事,一个小伙走过来。我盯着他看,脑海里飞速运转,还是没能把他打捞出来。
这些年,我回老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村庄里所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少。曾熟识的人,要么长大了,背井离乡,终年不见人影;要么变老了,入土为安,偶尔在梦里打个照面。而那些曾经的小屁孩,经过十八变,都相见不相识。我活成父母的游子后,也活成村庄的陌生人。
他也没认出我,眼神从我身上飘过,偎着母亲,走向她。
母亲的眼神有些涣散。上了年纪,她的力气弱了,记性也每况愈下,有时手里拿着的东西,她都能找上半天。对于小伙,她陈旧的记忆内存明显不足,无力驱动她,照着小伙父辈的模样按图索骥。
小伙开口了:“老太,俺妈让我问问你,俺家大洼的地,跟你家的地邻着,我找不着是哪块了?俺妈在外打工回不来,非得让我回来给麦打药,说是生红蜘蛛、密虫子。这倒好,我找不着地了。”
母亲的眼立刻亮起来。从他问话里,通过那块地,她猜出他了。
“是得打药了!你是三建的大(儿)的吧?你家的地在——白杨树你知道吧,就在树南边第四块。”母亲掰着手指,1,2,3,4,从大拇指数到无名指。是担心数错吧?她又从小拇指数到食指……
“白杨树?春节时放掉卖了!”小伙说,“家家麦子都差不多,地沿沟都长满了,也分不清谁家的了。”
母亲哦一声,皱起眉头,嘴上嘟囔着,几次欲言又止。在她的地理构建里,那棵白杨树就是坐标原点,树没了,她也失去定位,那块地明明就在那里,就在她心上、眼里、嘴边,但她就是说不清。
周末,母亲带我去添坟。小伙老远就打招呼,按辈分,他喊我爷。
我一下就老了,感觉自己真像他爷一样老。他爷住在我家后。他小时候,经常领弟弟从我家门口过。他挎一个大水杯,走一步水杯打一下腿。他小弟赖,要么拉他的衣角,要么拖他的腿,打提溜。他老远就喊爷爷,他爷应声跑过来,把他弟扛上肩,走向他的破瓦房。
他在地头种树。他说:“上次,麦药都打到人家地里了,连给爷上坟都烧错纸了,种一棵树,好记住路。”麦苗刚没过小腿,像一群散养的孩子,迎风跑,分不清是谁家的。他爷的坟焕然一新,应该是刚添过。这次,他爷再不会担心屋漏,没日没夜地喊儿孙的名字了。
我添坟,母亲在地头转悠,念念有词。侧耳听,她在数步子。
这块地,原来是十五步,现在变成二十步?她惶惶不安,担心麦子种到人家地里。我心底一酸,母亲真老了!她忘了,路上还和孙子说,她越长越矮了。无论步幅、步速,她都已不复三十年前之勇。
我走过去,让母亲看,我来丈量。一步,两步……十五步。她满脸诧异,让我再走一遍,她跟着走。还是二十步——不行!她再来一遍。还是二十步。还不行,再来……母亲跟在我后面,一脸肃穆、认真、迷惑,就像三十年前,我跟着她,一遍遍校对我小号的步子。
母亲停下,摇头叹气,认输了。她幽幽地对我说:“你在地沿沟边种两棵树吧!这样,你不在时,我看见树就找到了咱家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