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荻

四面山丘环绕，蒲塘村安放其中，人称“燕儿窝”。

村庄内外多水塘，据说有十八口，最宽广的，是村北缘的上清塘和下清塘，两塘水脉相通，种着荷花，五月，荷叶刚刚平贴着水面，还没有撑举。

下清塘南面一角，是醒目的、赭红色的文昌阁，它是这个王姓族群的精神殿堂。

文昌阁的形制颇为特异。

其布局为两进，首进五开间，门楼正门书写“文经武纬”，门内匾额题“文昌武曲”。

度过狭长的天井，二进为正方形两层楼阁，二层供奉文昌帝君塑像，上有彩色藻井。底层是武圣关公神位，配祀的还有关平、周仓等人。

文昌帝君与武圣关公同奉一阁，据说是因为蒲塘王氏始祖、北宋大将王彦超曾获宋太祖赵匡胤赞誉：治戎之道，威爱并隆。有文有武，吉甫攸同。

支撑楼阁的十多根方形石柱，被漆成蓝色，斗拱上木雕祥云和狮子，柱身的对联有耐人寻味之处：

灭魏和吴诸葛犹非知己，贬曹帝蜀紫阳俱有同心。

铁血淋漓气吞河岳百年成败不须论，襟怀磊落志在春秋万代纲常从此究。

又比如：

天下三分扶汉室削吴吞魏辛苦备尝未了平生事业，志存一统佐熙朝伏寇降魔威灵再显正同当日精忠。

惠陵烟雨涿郡风雷在昔同胞兴一族，魏国山河吴宫花草于今裂土笑三分。

旧时，蒲塘村男童上学，须到此阁焚香敬拜文昌，其学费则由文昌阁及王氏宗祠公产列支。

每年正月村子开戏，必首演“点魁星”。

楼阁始建于明代，此后六百多年间，蒲塘王氏文运昌盛，谱载，曾任县丞及儒学教谕以上者十六人，近代则有王廷扬、王一心、方豪等名人。

王廷扬（1866—1937），清光绪戊戌进士，初任工部屯田司主事，后任日本留学生监督，结识孙中山并入同盟会，系中国现代教育事业先驱，曾主导筹办浙江省两级师范学堂，逝世时蒋介石驰电吊唁。

王一心（1911—1948），现代诗人，出版有诗集《忘忧草》等。他与傅东华、郑振铎、徐志摩等人交好，1933年与穆木天、任钧、蒲风等人组织“中国诗歌会”，1948年因肺病英年早逝。

方豪（1894—1955），王廷扬外甥，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学院，“五四运动”时期的学生领袖之一，毕业后主要从事教育工作。方是方山村人，蒲塘是其外婆家，故曾就读于蒲塘初级小学。

村人传说，王廷扬赴京赶考前，每夜在文昌阁秉烛夜读。一夜，一只“蟢”（蜘蛛）从梁上垂落，停于离书三寸处，又沿吐丝上攀，如是者三。后王中进士，村人恍悟，蟢即喜也，原来早有吉兆。

奇巧之处还在于，王廷扬高中进士是在文昌阁大修告成的次年，即光绪二十四年（1898）；民国三年（1914）再次修缮，恰恰这一年，方豪考入北京大学。

1943年，村人整修楼板、藻井、浮雕，村人王宗元考入北京大学（时为西南联大）。王宗元后来从事地下革命活动。

人们觉得，冥冥中有着神灵显应护佑。

一文一武谓之道。蒲塘王氏于明代即独创闻名遐迩的“蒲塘五经拳”，其拳术全套七十二招式，正反两路，能攻善守，讲究后发先至、攻守相济。直到今天，村中精通拳术者不乏其人。

文昌阁内，充溢一种清肃之气——文气和正气的汇融。

与楼阁一路之隔，是蒲塘村最年长的生命，一株八百多年的古樟，树身内部已经虚空，依然郁勃。一棵薜荔紧紧缠绕着枝干，形成共生关系，垂着铃铛似的青果。

一座九百年村落的生生不息，在一棵老树身上，得到直观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