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道山下的花海
◎杨荻
我走入这一片盛大的鲜黄花海,想起威廉·布莱克的诗句,“那迷人的春天/轻轻地把金冠戴在大地头上”。远望,油菜花如一幅印象派油画,铺在天宇下,它们吐出的浓郁香气在空气中流动,像有人打开了上千瓶醇酒,还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发酵泥土的气息。有一瞬间,我似乎走进童年记忆中的某一道地垄——脚下热气和湿气蒸腾,那些粗大的油菜纷纷掠过头顶。
我来得晚了些,因为淫雨,花事像一场盛宴过了高潮,只有主茎的顶端还举着一束黄花,分枝上的青绿荚果已经成形,细长,柔软,此后它将不断充实、饱满,就同一个黄花闺女变身为怀有身孕的少妇。到处是嘤嘤的鸣声,或高或低,汇合成巨大的共鸣,笼罩着花田。蜜蜂们起起落落,不断调整着飞行的姿势,翅膀扇动产生微小的涡流。它们吮吸着甜蜜,在一簇花蕊停留的时间约为两三秒钟,然后飞向另一朵。每一朵花是否都有蜜蜂光顾?
油菜花下方,田塍上,水沟旁,野草蓬蓬茸茸,填充了每一寸空隙,有的开着白色或粉色的小花。它们是:看麦娘、牛繁缕、酸模、簇生卷耳、花叶滇苦菜、雀舌草、猪殃殃、碎米荠,还有野豌豆。特别是裹着草穗的看麦娘,密密麻麻,有的地域油菜稀疏,它们却异常旺盛。因为时间久远,很多野草我已陌生,叫不出名字,现在我们重新相认。
花田中间有一丛樟树,树叶正新旧交替。几十只麻雀集在树上,唧唧叫着。这一伙都是幼鸟,鸣声还不那么圆润。它们先后掠下来,散落在油菜花中,油菜花随之晃动不已,一些黄色花瓣抖落下来。然后又一阵风似的飞离,不会太远,又落下来。这应该是它们所遇到的第一个春天。它们的起起落落是在练习飞行,同时也在嬉戏。此外,白蝶常常翩翩在花丛中穿行,只不过形单影只。
前面的田埂上出现了一个影子,走近了,原来是挖野菜的妇人,戴着帽子,挎着竹篮,里面盛着的野草像是青蒿,她说是用来做清明餜的。记得在我故乡用的是鼠曲草,我有很多年没有用镰刀剜过这种草了。她寻寻觅觅,在水渠边转个弯,消失了。
沟渠里汪着春水,并不流动,蝌蚪拖着尾巴在其中游走,常把水搅浑。在某处野草绵密的角落,我听到了今年第一声蛙鼓,嘎嘎嘎,很低沉。更多的事物正在发生,只不过我不能目睹。我发现身上沾了很多花粉,而春天的气息深入我的体内。横过一条公路,一排东京樱花已经三三两两开了,白花,更多的花蕾还鼓胀着,随时将自己释放。
在田野里走着,乡村生活的记忆在慢慢复活,人应该经常回到土地上走一走,接收一点地气。此刻,四野沉静,但是细听,远处山坡上,牛在哞哞叫着,穿插了几声狗吠,凌空飞过的鸟也洒落细碎的啁啾。右前方,有一些山丘,近处明晰而远方含糊,我的左方,是慢慢矮下去的积道山和山下白墙黑瓦的村庄。天空灰蓝,有几抹白色的微云,还有一轮残月,像一把玉梳。三月,天地清明,人世安详。
我没有目的地走着,像被内心的什么驱赶着,我其实想永不回头地走下去,直到迷失在大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