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母亲一朵槐花
◎周衍会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槐花飘香的时节。在乡下,路旁、沟沿、农家的房前屋后,随处可见一棵棵开满白花的刺槐树,一串串风铃般的槐花缀满枝头,远望如白云翻涌,甜香四溢。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自己还欠着母亲一朵槐花。
记忆中,母亲有种浓浓的槐花情结,每年花开时节都要去摘一些,做各种美食。实际上,母亲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吃槐花,她又对花粉过敏,稍不注意就会起一身红疙瘩。但每每看到别人三五成群地挎着篮子去摘槐花,她总也忍不住要跟着去。细究起来,原因有二:一是怀旧,找寻旧时味道;二是因为我们爱吃,尤其是她包的槐花包子。
今年,母亲却出不了远门了。皮肤过敏倒在其次,去年冬,她患了腰椎管狭窄,导致右腿酸疼。那天,我看母亲在家里坐卧不宁,就对她说:“妈,您别急,我们单位不远处的山上有片刺槐林,每年同事都要去采槐花,您实在喜欢,我就去摘一些,保证让您满意。”母亲虽然为不能亲自去摘槐花而着急,但听我如此说,也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午饭后,我便跟同事一起,肩上挎个布袋,手里提一根带铁钩的杆子,出发了。小山离单位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山无名,人迹稀少,有小径盘曲而上,一路送我们到半山腰。沿途也有零星的槐树,树梢泛着一片白,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槐花香。同事因每年都来,知道再往前走有大片低矮的刺槐林。于是,他在前面带路,我们一路攀缘而上。
到了山顶,是一片松树和刺槐混生的林子,由于野生野长的缘故,这些槐树不高,与山下的槐树相比,叶子稀疏,花却开得稠密。以前我并不很清楚,槐花也分两种,一种红萼,一种绿萼。红萼的花串稀落,绿萼的紧凑,且花朵更肥大。很多槐花就开在头顶,伸手就可够到,掐下花串丢进袋里即可。遇到高处的,就得动用手中的铁钩,将槐树枝拉弯,再摘花串,或直接将槐花捋下来。一树树繁花如雪,一不小心就撞到头上。我只挑那些半开的绿萼槐花摘,因为鲜嫩,采回去可放更长时间。
槐林中有些闷热,不一会儿,额头就冒汗了。山上风又大,呼呼作响,让胆小的我有些害怕。刺槐枝上有很多尖刺,不小心扎到手,很疼……但我一想到自己这是在替母亲摘槐花,便顾不上这些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采满了袋子。看看时间差不多,我俩就沿原路返回。槐花放在办公室里,很快,屋子里便溢满了槐花特有的香味。
我坐在桌前,看着手上被刺扎出的伤痕,突然想到往年母亲采摘槐花的情景。这些年,周边的刺槐树越来越少,母亲总要跑很远的路,用带铁钩的杆子,将树枝掰弯,一串串将花串掐下,指甲磨得生疼。她在林中挥汗穿行,衣服被尖刺勾住,手指被扎伤,头仰的时间长了,脖子很酸……而这些,不就是我刚刚经历过的吗?我不过是替她重复了一遍而已。以前,并不懂母亲摘槐花的辛苦,也感受不到那份无言的爱,如今随着这浓郁的槐花香,往事一桩桩飘进心里,有些疼,更有些暖。
晚上,我去给母亲送槐花。看到鼓鼓囊囊的一大袋槐花,母亲两眼放光,说:“这么多啊!要是我,得摘大半天呢。”我笑着抬头,看到母亲的头顶,也像是开了一层如雪的槐花。
那浓郁的槐花香,是母亲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我知道,自己欠着母亲的,远不止一朵槐花,还有许多岁月酿造出的味道,需要用一生的时光去慢慢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