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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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版:副刊

枇杷,舌根微甜

◎傅俊珂

推开老屋木门,吱呀一声,岁月在叹气。抬起头,枇杷树正落花,细碎,泛白,纷纷扬扬,往母亲的银发上扑。母亲九十二了,坐在圈椅里,那花像时光偷偷撒的盐。

可她一抬眼,瞳孔深处有什么在跳,突突地,是一朵压不灭的火焰。天塌下来,那火苗子照样给你顶着。

这棵树,是父亲从南方带回来的。

三十多年前的傍晚,天红得发稠。父亲一身异乡泥尘,佝着腰,在院子里挖坑。铁锹啃着砂土,咯吱咯吱,像咬一根脆萝卜。母亲倚着门框,端着青瓷茶壶,轻声说:“当阳处种。”声音软软的,和新翻的泥土搅在一起,封进了树根里。

那时候,我不懂一棵树有什么稀罕。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种下去就是一辈子。

父亲真把这树当孩子养。天不亮就蹲在树前,手抚过树皮上的每一道裂口,像在摸自己的掌纹。秋天裹稻草,惊蛰修枝条,夏天果子沉了,拿竹竿一根根撑起——比看孙子还上心。

枇杷一年年熟了。圆滚滚的,裹一层绒毛,像刚从霜里拎出来。黄的透亮,是蜜蜡的质地。凑近闻,清甜混着露水的凉,不浓不淡,往鼻子里慢慢钻。

伸手去摘,指尖刚触到果皮,细密的绒毛扎得痒痒的。轻轻一拧,果子落进掌心,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第一颗露。剥开,皮薄如纸,果肉嫩黄,水汪汪的馋人。

我一口咬下去,汁水在舌头上绽开。那甜不是死甜,是带着微微酸头的甜,像把整个早晨含在了嘴里。果肉绵绵的,嚼起来有一点韧,咯吱咯吱,酸甜在齿缝间来回转。吞下去,舌根泛起一股暖,接着是父亲咸涩的汗,母亲眉眼弯弯的笑,还有那些在树下疯跑的旧时光。这些味道搅在一起,顺着嗓子一路暖到心窝。

母亲会把枇杷一颗颗分好,放进竹篮,挨家挨户地送。竹篮里的枇杷亮晶晶的,像星子,顺着血脉的脉络,照亮每个儿女的屋檐。

麦子翻金浪的时候,成群的鸟雀就来了,在枝头闹得欢。母亲这时最精神,拄着竹竿,站得直直的,在屋檐下守着。那架势,像一个守城的将军。

去年立夏,我远远地看见她,颤巍巍地爬上房顶。那身子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喊,就听见她和隔壁李姨说话,脆生生的,笑得咯咯响。风撩起花白的发丝,一瞬间,她又变回那个敢翻墙摘枣的疯丫头——那股野劲儿,还在。

如今夏尚浅,枇杷的甜香已灌满老屋每一道缝隙。灶台边,窗台上,门槛旁,到处都是这个味儿。这树不言语,却什么都记着。它看着父母白了头,看着我们一个个飞走,看着院里的身影来了又去。

这世间许多东西都会变,会淡,会散。可枇杷的甜,年年都在。任你走得再远,闭上眼,那味道就回来了——连带着木门的吱呀声,母亲的打竹竿声,父亲的挥铁锹声,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舌根一点微甜,是岁月给的慈悲。它不声张,却最长久。像父亲的手,像母亲的眼,像那个再也推不开的、吱呀作响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