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
听秋
◎肖日东
秋天是一首协奏曲。丰收是金色舞台中央的主唱,鸣秋的各种虫儿和河岸边芦苇拂过流水的声响,是流动的副歌和最美的和声。听秋,心若浮躁,便听不见秋的私语;心若喧嚣,便读不懂秋的深意。唯有静下来,像一片落叶轻轻飘在河面,不惊不扰,才能听见那藏在大地深处、藏在虫声里、藏在风语里的浅唱低吟。
听秋,听的是收获的欢歌。四野乡间,稻穗低垂、麦浪翻滚,一片金黄,那是秋的召唤。农人们喜笑颜开,把裤腿挽得老高,走进金色的稻田,“嚓嚓、嚓嚓”,那富有节奏的声响,是饥饿的镰刀与成熟稻穗之间的私语。“轰隆、轰隆”,那粗犷高远的声响,是沾满泥土的双脚与欢乐收稻机的交谈。晒谷场上,极目所至,也是一片金黄。“啪”地一声裂开,豆子挣脱豆荚的束缚,蹦跳着滚落出来,像一群调皮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奔向大地母亲的怀抱。“哗啦”声响起一片,那是收获已久的花生在阳光下活动筋骨,母亲抓起一粒轻轻捏开,那咧开的小嘴,像是刚睡醒的婴儿向着你微笑。
听秋,听的是虫鸣的序曲。这声音不像春天的鸟儿那样喧闹,也不似夏天的鸣蝉那样聒噪。它清澈、清亮,透明得仿佛能穿透晨雾,纯净得如同山泉滴落石上。从午后到傍晚时分,仔细聆听,草丛里传来“吱吱”的沉吟,那是蚂蚱呼朋唤友的热情;或是连续地“咕噜咕噜”声,那是蝼蛄在潮湿泥土里的欢歌。待到夜深人静时,弯月如钩,银光似水,堂前屋后的墙角里,继续传来“唧唧唧”或“蛐蛐蛐”的声音,那是蟋蟀在借着月光表演大合唱。
听秋,听的是万物的风语。进入秋季,丰盈的河水已退去一大半,微风轻拂下,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春蚕食桑。过不了多久,那绿色的芦苇终会褪却青色的外衣,换上银白的衣裳。疾风一来,整片芦苇荡便如雪浪般翻涌,如一片沸腾的海。偶有水鸟疾驰掠过河面,叼起惊慌失措的小鱼儿钻入芦苇荡,激起无数的苇絮飞扬。那些晚归的耕牛,在河边悠闲迈步,偶尔发出“哞—”的悠长呼唤,惊起河面一层涟漪。那些探出头来透气的鱼儿,“啪”地一声跳出水面,又“突”地钻到了河床的更深处。每次从车水马龙的城市回到晨光牧野的乡下,我喜欢伫立在河岸边任思绪信马由缰。听那风声、水声、芦叶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心便渐渐沉入一片无边的宁静。那一刻,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叶芦苇,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与天地共呼吸。
听秋,其实听的都是我们内心深处,那片不可触及的念想。回到乡下,夜幕低垂时,远处农舍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通红的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母亲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我伸手推开窗,晚风裹着稻香扑在脸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们总向往更好的生活,总在为更高的目标奋力前行,哪怕是疲惫不堪,也得强行出发。却舍不得卸下沉重的身心盔甲,放缓奔波的脚步,与家人闲坐,与灯火可亲。让自己的身心慢半个节拍,静听这五彩斑斓的秋声,时间长了,你听懂了秋声,也便听懂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