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
祖父的萝卜灯
◎李东旭
初冬一到,地里的萝卜就该拔了。我们家的萝卜,种在菜园东头,绿缨子铺了一地。
母亲把拔出来的萝卜码在竹筐里,挑到井台上,一个一个地洗。萝卜洗好了,一部分下窖,留着冬天吃;一部分母亲拿来做菜。最常做的是萝卜炖排骨,萝卜切滚刀块,和排骨一起下锅,小火慢炖。炖到萝卜烂了,吸饱了排骨的汤。还有萝卜丝炒粉条,萝卜切成细丝,和粉条一起炒,搁点干辣椒,搁点青蒜,辣乎乎的,暖身子。母亲还会腌萝卜,萝卜切成条,晒两天,收进坛子里,撒上盐、辣椒面、花椒粉,揉匀了,压实,封口。过半个月,萝卜条就成了腌萝卜干,脆生生的,配白粥吃。
这些都是口腹之欲。可我最记得的,不是这些。
我最记得的,是祖父给我雕萝卜灯。
祖父手巧。他会用萝卜雕出各种东西。最简单的就是萝卜花,他拿一把小刀,把萝卜切成薄片,然后在薄片上划几刀,不划断,划出花瓣的形状。划完了,把薄片往冷水里一泡,那划开的瓣儿就慢慢翻卷开来,成了一朵花,好看得很。我拿个碗装着,搁在窗台上,能看一整天。
再复杂些的,是萝卜雕的小动物。祖父雕过小兔子,雕过长颈鹿,雕过小乌龟。他用刀尖在萝卜上戳两个小洞当眼睛,用胡萝卜丝当胡须,用萝卜叶当尾巴。虽然简陋,可我当宝贝似的,一直搁在桌上,直到萝卜蔫了,才舍得扔。
可最特别的,还是萝卜灯。
做萝卜灯,祖父选一个圆滚滚的白萝卜,个头不大不小,刚好能捧在手心里。先用刀把萝卜的顶端平平地切去一片,再把萝卜倒过来,从底部挖。挖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一点地掏,掏出一个空心的洞来,掏好了,他把萝卜壳搁在手里掂了掂,说:“成了。”
然后他拿刀在萝卜壁上雕花。有时候雕几道竖纹,有时候雕一圈圆孔,有时候雕一朵梅花。祖父在萝卜壳里倒一点菜油,搁一截灯芯,点上。
我提着萝卜灯,在院子里走。冬天的夜来得早,天已经暗了,灯的光照在地上,黄黄的一小片,我走一步,那光也跟着走一步。风一吹,灯芯晃了晃,我赶紧用手护住,怕它灭了。祖父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慢点走,别摔了。”
有一回,我问祖父,为什么用萝卜做灯。他说:“古时候没有电,穷人家买不起灯笼,就拿萝卜做灯。萝卜灯不亮,可它暖。你太爷爷也给我做过。”我听了,觉得这萝卜灯不光是灯了。它是一代传一代的东西,像一条线,把太爷爷、祖父和我,串在了一起。
《诗经》里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葑和菲都是萝卜一类的东西,古人采萝卜,连根带叶都收。我读到这一句时,想起祖父做的萝卜灯来。这萝卜灯,说到底,刻的是日子。一盏一盏的萝卜灯,照亮了一个又一个初冬的傍晚,也照亮了一个孩子慢慢长大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