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工商城深处藏着一间无招牌的小铺子，不仔细留意很容易错过。推门而入，能闻到淡淡的皮革胶水味，墙边整齐码放着各类鞋材工具，铁器、木柄全都磨出温润发亮的包浆。72岁的李炳富蜷坐在矮凳上，背微微佝偻，磨花的老花镜架在鼻尖，布满厚茧的双手套着洗旧的劳保手套，正低头细致修补开胶的运动鞋。他眯起眼睛，稳稳穿好细针，将鞋面摁在陪伴了自己40年的老铁砧上，木槌一下下起落，沉闷的敲打声填满狭小店铺。

同他聊起修补行当，方才安静干活的老人眼里瞬间亮了，语气也热络起来，主动展示跟随自己数十年的老工具。为了养家糊口，他学了不少零碎手艺，除主业修鞋，配钥匙、修拉链、补伞之类的杂活都能上手。他轻轻拍了拍老铁砧，说：“鞋底磨薄垫上皮料，放上面敲扎实，穿几年都不坏。”

经他手修补的鞋子，总能恢复完好。鞋面开胶先密缝走线，再上胶压实，针脚全部藏进鞋缝不露痕迹；鞋底磨损导致失衡，就裁耐磨皮料加固，反复锤牢，上脚平稳耐用。说起如今修补旧物手艺的处境，他轻轻叹气：“现在鞋子不贵，年轻人喜欢换新，但不少老顾客念旧，鞋子穿出感情，坏了总拿来让我修补。”

守店几十年，李炳富始终有自己的底线。遇上鞋底老化脆裂、修完也穿不久的鞋子，他会直接劝顾客不用修补；配钥匙、简单粘鞋这类小活，常会主动抹去零头，老人、熟客前来，他干脆免费搭手。这份实在厚道，留住了一批跟着他几十年的老主顾。

来往久了，小店成了街坊歇脚闲聊的地方。屋内摆着几张掉漆旧桌椅，邻里常过来坐一坐。许多找他修鞋的老客人，会捎来自家蔬果。一件件细碎温暖的小事，也让他舍不得放下这间小店。

如今李炳富早已在金华安家，两个孙子常伴身旁，亲友都劝他放下工具安享晚年。可无论晴雨，他每天照旧骑车，带上妻子齐金莲准时到店。旁人不解他为何如此辛苦，老人说得直白：打心底偏爱修鞋这门手艺，一天不碰锤子、针线就浑身不自在，守着铺子，心里才踏实安稳。

这份对手艺的执念，藏着他大半辈子的奔波。李炳富的老家在台州仙居，早年在家务农，改革开放后便挑着补鞋担子远赴乌鲁木齐谋生。北疆冬日酷寒，在外漂泊多年，他一心想回江南，1993年带着妻子齐金莲落脚金华。

夫妻俩先在汪姜街摆摊，后来搬至工商城，辗转多年才有固定门面，一门修补手艺坚守33年。30余年间工商城店铺换了又换，唯有这间无名修鞋铺静静留在原处。

采访结束，我走出店门，身后锤击、手摇机器的声响依旧不停。一针一线弥补破损，一锤一钉撑起岁月，这细碎绵长的声响，藏着老金华质朴的烟火，也藏着一名手艺人勤恳热忱的半生。

本报记者 吴琼 文/摄

栏目题字：杨守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