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汗凝成的早晨
——致诗人艾青
◇文丨金晓
戈壁腹地,风是唯一的雕刻师
昼夜打磨同一块粗粝的石头
某个黄昏,一滴墨在沙砾中洇开
锅里煮着麦粒,清水上浮着
比盐更硬的缄默
地窝子向下挖了五十厘米
刚好够一米八的身躯
直起腰,刚好够一盏灯
照亮半首诗,和一把磨尖的骨头
你蹲在羊圈旁,看母羊分娩
像看一个韵脚,在泥土里艰难破壳
油灯熏黑了你的脸,却擦亮了
眼底那口深井
羊群的咀嚼声,比任何朗诵会
更接近真理。莫合烟的辛辣穿过骆驼刺
还是呛,像不肯熄灭的星
在昏暗的土墙上,凿出光的形状
这片土地拒绝修辞
只需要坎土曼劈开冻土的脆响
你学着弯腰,像一株被风压低的红柳
拿惯了笔的手
笨拙地,在麦浪里寻找切口
镰刀比格律更锋利
小腿上那一抹红,是晦暗年代里
唯一的朱砂
你在石河子的街头数过所有的树
每一片叶子,都来自血汗凝成的早晨
砖厂学会从泥土中站起
楼房的骨骼里,还有冻土的喘息
诗歌馆里,旧照片泛着毛边
台阶前总有一盏灯亮着
有人俯身,辨认砖缝中磨损的笔迹
而那些诗句——
比碑石更沉,比风更年轻
此刻,我站在石河子的黄昏
从金华到新疆
像一条河游回源头
听见风里,有你的声音——
在每座脚手架晃动的地方,接住
那首永远年轻的《年轻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