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茶座
山有黄精 古村有味
入秋之后的雅吕,群山缓缓安静下来,露出安定的底色。山坳间溪水声萦回,雾气弥漫林梢,草木都沉浸在丰年的温润里。村后层林深处,藏着一味山野灵草——野生黄精。
这一日,我随几位村民,踏向后山寻找黄精。行至一处阴坡处,老伯停步,俯身拨开藤蔓:“你瞧,便是它了。”
我急忙俯身细辨,纤细茎秆自乱草间亭亭而立,安静无华。真正的精华,全埋在泥土深处。老伯取出短锄,沿植株四周轻轻刨开松软腐土,力道极轻,生怕锄刃伤了肥厚根茎。腐土层层剥落,带环状节痕的块根慢慢显露,一节叠一节,形似鸡头,正是本地所称鸡头黄精。黄嫩的身子裹着山泥,触感温润沉实,每一道环节,都是一载山风秋雨刻下的印记。
老伯一边拂去根上泥土,一边讲起山中老规矩。上山掘黄精,最忌竭泽而渔。若是根茎旁尚有嫩须幼株,必须留存,只采成熟老根,留余脉以待来年萌芽。靠山而居,既要取山之馈赠,更要养山之生机。
竹篓里渐渐卧上几株带泥黄精。我们循原路下山,山风拂去额间薄汗。永康事功之学,重务实,不尚空谈,山民掘黄精、煨土鸡,从土地里求取滋养,正是这份务实的精神鲜活了民间的注脚。大道不在云端,就在一草一食,一山一村之中。
归村,天井青石板上,我们着手清理黄精。取山泉水反复搓洗,擦尽泥垢,淡黄肉质显露,切开之后,内里细腻,一缕清甜悄然漫开。村中山坡散养的土鸡,常年在果林坡地奔走啄食,肉质紧韧。鸡块先行焯水,与切好的黄精块一同置入土灶砂锅,添上山泉清水,盖上陶盖,松柴在灶膛慢慢燃起。
柴火噼啪轻响,火苗舔舐锅底,两种滋味缓缓交融:鸡肉醇厚本鲜,黄精内敛甘润,两相浸润,互不争抢。香气自锅盖缝隙缓缓溢出,漫过天井,绕过高大马头墙,飘出幽深巷弄。路过乡邻远远闻香,含笑相语,谁家又炖黄精土鸡。
坐于老屋廊下慢饮,檐角秋月斜升。村民入山识草,恪守先祖传下的食疗古方。黄精不是陈列馆里的干枯标本,它活在后山泥土之中,由村民掘采,送入自家土灶,化作餐桌上一碗暖汤。
耕读二字,耕不只是耕田种稻,亦是耕耘整片山林;读不只是诵读圣贤典籍,亦是读懂草木性情、天地时序。黄精林下静生,不言不语,将岁月养分蓄于根茎。
如今游人渐至雅吕,寻访古村,追慕宋韵。众人观古宅,踏石板巷,听吕氏家族往事,亦可登后山,亲见孕育黄精的幽深山林,尝这一锅代代相传的黄精炖土鸡。它是雅吕鲜活的山野名片,藏在大山深处的本味。一碗热汤之中,有山之灵气,村民日常,更有古村绵延不息的生命气息。
月影登空,后山林莽覆上一层柔光。竹篓已清空,可山林深处,新的黄精仍在默默扎根生长。一株黄精,一锅土鸡,道不尽雅吕山水深藏的温柔,这该是大山赠予古村,质朴珍贵的养生良方。 (吕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