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理想的房子
黄晓艳
客居金华十来年,每隔三五年我们总要搬一次家。搬家无比折磨人,所有平常不在眼中的小东西都会莫名其妙从角落出现,而心里记挂着的满含情谊的珍藏之物却会消失在转身的瞬间。
年轻时总以为房子不过是暂时的居所,有一张床的空间就已足够,所以我们租住过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随身物品只有两个行李箱和四五个书架的书。辗转多处后,房子越租越大,东西越来越多,书是其中最大的负担。囊中羞涩但是年轻,所有靠体力能完成的事,都由我们自己动手,整理和打包上万册的书籍占据了大部分体力和时间。这样一次下来,身心俱疲。每次搬家都要指天赌誓,下一回租房租期一定要长。可是时间之转速并不按“租期”来定,时序轮转之下一年与一年的心境竟是如此不同。房东与租约都不赶人,房子也舒适,可是该迁居了,无形的时钟调好刻度这样提醒我们。我们像候鸟一样顺应这种提示,寻找新居,再次为多年累积的身外之物动心劳神,也再次占据和填满一个新空间。
我们在金华城区不同地段生活过,从南到北又到东,从热闹繁华之所不断迁往清静冷僻之处。生活地理位置的轨迹与精神世界走着相反的路径,在从青年步入中年这漫长的时间里,我们与不同的人做朋友,遇到许多事,这一切不断涌向我们,成为创作的源泉,这比我在出生地菱湖所经历的生活更为丰富。
菱湖是一个很小的镇,我的前二十年没有出过远门,生活范围不出菱湖。以家为原点,踩着那辆总是掉链子的自行车,在小镇划着一个又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回环往复如同春秋本身。而学校是灭点,视线到此再无其他,好比玻璃瓶中的萤虫。
高考结束那一刻,我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扔掉这辆自行车了!我离家远行,去往需要坐24个小时绿皮火车才能到达的城市。此时的菱湖,仍然是我生活的“原点”,因为家就在那里,我曾妄图以此划出一个更大的圆。可是人在十几岁的年纪,无法想及往后几十年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原来“家”是会变的。不过还好,我的父亲总是深明大义,在临终时朝我挥手,要我自由地去往他乡。这种告别,总让我有种死亡不过是离家旅行的错觉。只是旅行得久了,远方变成了“家”。
我有时候想,诚然一个人物理上能占据的空间极小,然而精神世界何尝不需要一个物理空间来承载?当我举目四顾无人时,我那小小的灵魂总是欢呼雀跃,好像有整个天地可以撒野。所以当我们看中一所房子,它的屋顶有宽广的星空,月亮和猫儿时常来露台探望,南山和北山的山峰犹如丹青水墨,我们一挥手牵住了云,迈一步踏入了无边的卷轴。这是理想的房子,它还可以有一个装满书的阁楼,有一面摆上书案看得见远方的窗。
这是我们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