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有微凉 可怡情
范泽木
秋天的凉与春夏不同。春天的凉,是入骨的,所谓“春寒料峭”,叫人害怕。夏天的凉,薄薄的,如蜻蜓点水,也叫人害怕,怕的是若即若离。秋天的凉,幽深,浓郁,如深井边氤氲的水汽,叫人心旷神怡,耳清目明。秋天的凉,是一颗含在嘴里的糖,我怕它不融化,又怕它化得太快。
秋天的凉意写在树叶上。目之所及,觉得它们与夏天时并没什么不同,细看之下,却觉出力不从心,叶子背上了一层凉意,困倦得再也爬不动生命之坡。一遍遍阅览秋叶,发现叶子的斑驳,原来叶尖已染黄。叶尖收到了秋的讯息,微微地泛黄,黄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正如雏鸟初啼的情形。杨树的叶子心急,叶尖才微黄,就乘风而落。果树的叶子也一般无二,诸如桃树、樱树,秋风乍起,叶子便落。看叶落,心底凉意自起。忘了是哪一年的秋季开学,我随手翻着新发下来的美术书,翻至一课,是用树叶作画。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黄叶,那一刻,猛然觉得秋天来了。
秋天的凉意在梦与梦的空隙里。从梦中惊醒,陡然觉得凉意笼罩。这凉意不是一阵一阵,而是一片一片,或一团一团,帷幔一般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这凉意枝繁叶茂。身下还垫着竹席,竹席也滋生凉意。
虫鸣也凉,像薄荷糖,丝丝缕缕地入心,却也弥漫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凉意。那情形几近垫着沙冰冒着白气的鱼片摆盘,凛冽之气扑面而来。虫鸣往往是低低的、间断的,“叮”的一声呢喃,短促、决绝,却有悠长的余韵,像一滴水从高空落入密闭的空间,像一根花柱连接着数片花瓣。虫鸣四起,短促的音节交错,像Q弹的电弧起起落落。假如有月光,凉意更深一层。月华把草丛、灌木丛沐浴成冷色调,加之虫鸣四蹿,那凉意几乎要接近“无边落木萧萧下”。
“人淡如菊”也是一种凉。记得小时候考试,不知道乘凉一词,于是自作聪明地在试卷上写下了“找凉”,老师批阅应为“乘凉”。现在想来,找凉和乘凉还真有所不同。夏季天热,人也心躁,病急乱投医一般地找一处阴凉。屋檐下、树阴下,纵使坐着,也免不得汗津津,还得拿一把扇子使劲地扇着,于是又起身,希冀“找”一处更凉的。到了秋来,暑气稍却,人们也终于能“乘”凉了。坐在背阳处,一阵轻松、一阵干爽,浑身上下无不妥帖。如果有穿堂风,凉意更浓,人就如同拂去尘埃的器皿,玲珑清爽。心静自然是一种凉,凉又让人心更静,于是少了许多无端的指责和内耗。
生活万象,车马喧嚣,一片微凉或许也是心灵的后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