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恭入敬
傅亦武
在南京秦淮河景区,江南贡院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景点。从南宋起,这里就是科举考试的考场;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在这里设置乡试、会试的考点,是一代读书人登龙门走仕途的圣地;永乐皇帝朱棣迁都北京后,南京作为留都,是江南地区的政治、文化中心,贡院在“考试中心”领域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晚清光绪年间,江南贡院更是达到可容纳两万余名考生的规模,是科举时代最大的考场,也是最后的辉煌。
对古代的考生来说,寒窗苦读固然辛苦,参加考试更是折磨。以江南贡院这种业界标杆为例,广阔的考场里,建有坐北朝南的若干排“号舍”,每间号舍高六尺、深四尺、宽三尺,考试期间的吃饭、睡觉、答题,全在这个一平方米多一点的小屋子里。科举乡试三场,持续时间达九天七夜,其间能被允许走出号舍的情况,除了突发疾病,就只有上厕所了。
在明、清两朝科举考试中,上厕所这事儿有着满满的仪式感。首先,要申领一块准许在考场和厕所之间通行的牌子,上书“出恭入敬”四字;其次,要把这块通行证端端正正捧在胸前以示“恭敬”,然后迈着轻捷的步伐,仪表庄严地去卫生间,解决问题之后再以同样的姿态迅速返回,归还牌子,继续参加考试。以江南贡院的考场规模,能按这标准走完整个流程的,不管考试成绩如何,都堪称狠人。
五谷轮回是人生大事,如何处理好新陈代谢的废弃物,是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无法回避的问题。考古学家曾经在西安半坡氏族部落遗址中发现中国现存最早的厕所,5000年前的古人挖的一个土坑,现在成了远古文明的标志物之一。古籍《仪礼》记载了先秦的礼仪制度,其中有“隶人涅厕”的句子,就是古人使用坑式厕的记录。再往后,厕上建屋,既能遮蔽风雨,又可保护隐私,人类文明又前进了一步。现存的汉代文物中有多件陶制的厕所模型,足见对古人来说,上厕所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坑式厕的制作和使用都很方便,但安全系数很成问题。公元前581年的晋国,曾经发生过一场轰动朝野的厕所大案,当时的国君晋景公姬孺,“将食,涨,如厕,陷而卒”(《左传》)。晋景公是春秋霸主晋文公的孙子,执掌国政十九年,曾经打败过楚、齐等强国,颇有政绩,却因为闹肚子掉进粪坑而载入史册,也实在够糟心的。
在《史记·刺客列传》里,太史公司马迁记录过另一件与厕所有关的著名案件,也是发生在晋国。晋国大夫赵襄子与韩、魏两家合谋,消灭了势力最大的智氏,智氏家臣豫让为了给主人报仇,改名换姓混进赵家维修厕所的奴隶队伍里,伺机行刺。大约因为当时复杂的政治形势,赵襄子方便的时候也保持着相当高的警惕性,以至豫让的谋杀行动还没展开就失败了。不过,因为豫让的忠义,赵襄子并没有难为他。至于之后他“再刺再败”最终郁郁自尽,那是卫生间之外的故事了。
现在的人们往往会把卫生间作为场所形象的一个衡量标准,古人也是一样。比如西晋著名富豪石崇家的厕所,“有绛纱帐大床,茵蓐甚丽,两婢持锦香囊”,华丽得一塌糊涂。有个叫刘实的人去他家做客,被这隆重的场面吓了一跳,跑出来向主人道歉:“我刚才误入你的卧室了。”经过石崇解释,他才相信那真的是个厕所。然而再入其中,刘实还是尴尬到便秘,“良久不得”,只好出来对石崇说:“贫士不得如此厕。”意思是,我是穷人,用不来这么高级的玩意儿。最终,他另外找了个简朴的卫生间,才算解决问题。(裴启《语林》)
中国民间的信仰体系十分繁杂,几乎所有的事物都有相对应的神灵,灶有灶神,门有门神,厕所当然也有厕神。《显异录》中记载:“紫姑,莱阳人,姓何名媚,字丽卿。寿阳李景纳为妾,其妻妒之,正月十五阴杀于厕中。天帝悯之,命为厕神。故世人作其形,夜于厕间迎祀,以占众事。俗呼为‘三姑’。”在民间传说中,这位紫姑神除了管理厕所,还能够预测蚕桑的收成,而祭祀她的时间地点,就在正月十五的厕所附近。
有意思的是,和普通百姓相比,士大夫阶层眼中的紫姑神还有其他的超能力。北宋著名的神秘主义爱好者、文坛领袖苏轼曾写过一篇《子姑神记》,记录了在一次请紫姑神“下降”的活动中,这位女仙“诗数十篇,敏捷立成,皆有妙思,杂以嘲笑。问神仙鬼佛变化之理,其答皆出于人意外”。与苏轼同时代的沈括在《梦溪笔谈》中,也有“能文章,颇清丽,今谓之《女仙集》,行于世。其书有数体,甚有笔力”的说法。如此看来,在这位文化型卫生间之神的地盘上解决问题,还真是“恭敬”一点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