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斫史]
取经人
傅亦武
说起“取经”,中国人多半会想到《西游记》。尤其是80后、90后,属于“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小跑仨徒弟……”的歌儿陪伴长大的一代人。一部煌煌巨著,把唐代高僧玄奘去天竺取经的经历演绎成一路打怪升级的成长故事,不能不佩服以吴承恩为代表的民间写手的丰富想象力。不过,就像书中沙僧所说的那样,唐僧并非初代取经人,在他之前,已经有许多个不远万里奔赴西天的人了。
史籍里记载的第一次取经比玄奘要早500多年,取经队伍也远比《西游记》里师徒四人来得庞大,共有13人。当时正值东汉的第二位皇帝汉明帝永平年间(58-75)。某天夜里,汉明帝做了一个神奇的梦,梦见一位身材高大、浑身金光闪闪的异人,轻盈地从远处高空飞来,直落御殿之前。少顷,又倏忽飞去。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群臣,就这个奇梦展开研讨。史官傅毅一向博学多闻,上前答道:“臣闻天竺有得道者,号之曰‘佛’,飞行虚空,身有日光,殆将其神也。”根据傅毅对佛的描述,汉明帝一一对照,俨然就是梦中神人的模样,不禁大为惊讶,对遥远西方的这位神灵莫名产生了兴趣。于是乎,他派遣中郎将蔡愔、博士秦景等人前往天竺求取佛法。因为当时的年号,这次取经行动被后人称为“永平求法”。
蔡愔一行于永平八年(65)出发西行,却并没能像唐僧那样到达预想中的目的地天竺。因为他们走到西域于阗国(今新疆和田一带)时,恰好遇到了来自天竺的两位高僧摄摩腾、竺法兰,就盛情邀请他们到中原传法。永平十年,初代取经人凯旋,同行的除了两位天竺高僧,还有白马驮着的一批梵文经卷和佛像。汉明帝亲切接见了两位高僧,并“于城西门外立精舍以处之”,命名为白马寺,是中国的第一座佛教寺院。两位高僧在白马寺中翻译的《四十二章经》也被认为是第一部汉译佛经。
虽然派人专程取经求法,但汉明帝对这种外来宗教还是心怀排斥,特别是佛教徒不事生产、不婚不育,明显与国家税收和人口增殖的大方向相悖。所以在建寺译经的同时,他还颁布了一个《禁佛令》,明确规定不准在都城之外的地方建寺传教,也不允许汉人出家。一直到三国时期,印度律学沙门昙柯迦罗到洛阳译经,在白马寺设戒坛,一个名叫朱士行的佛教徒公开登坛受戒,成为第一位汉族僧人。这一年是魏嘉平二年(250),距离蔡愔、秦景永平求法已将近200年了。
说到朱士行,《西游记》的读者一定会倍感亲切,因为他的法名叫“八戒”。有人认为,吴承恩之所以设计了猪八戒这个角色,就是要向他致敬。不过,作为“汉僧第一人”,朱士行对佛法的虔诚明显要比二师兄高出许多。
据史籍记载,朱士行出家之后,在洛阳潜心钻研、传播佛法,时间既久,他发现当时的佛经汉译本义理未通,甚至有许多删减,于是有了去西方学习的念头。公元260年,他穿越沙漠西行求法,成为第一个去天竺取经的汉僧。走到于阗国时,朱士行得到了梵文的全本《大品经》,如获至宝,就在那里定居,抄写、翻译了60多万字的《大品般若经》。因为于阗国信奉小乘佛教,视《大品经》为异端,朱士行冲破重重阻挠,派弟子把抄写的经本送回中原,自己仍留在于阗传法,直至圆寂。
在朱士行之后,东晋高僧法显、北燕高僧昙无竭都曾去西天取经,其中法显还是第一位成功到达天竺的取经人。这两位高僧跋涉万里、九死一生带回来的不仅有佛教经卷,还有自己的旅行经历《佛国记》和《历国传记》。唐玄奘正是因为被法显的事迹感动,才下定决心也要去西天取经。而且,取经归来后,在传法、译经之余,玄奘还口述西游见闻,由弟子辩机记录而成《大唐西域记》,不知是不是为了继承两位前辈取经人的传统。
经过历代热心群众的传播和演绎,《大唐西域记》中的种种奇闻逐渐演变成为古典名著《西游记》,影响了无数国人。同样是因为这本书中的记载,1861年,考古学家在印度“按文索骥”,发现了玄奘在古天竺留学时的“母校”、因为战争而湮灭数百年之久的那烂陀寺。取经人书写的现实故事,远比打怪升级更加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