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青

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我在香港尖沙咀的诚品书店，幸运地坐在了咖啡馆的靠窗位。港口的海景一览无遗，楼下是人来人往的尖沙咀码头，对面是尚未亮灯的中环高楼大厦。坐在邻桌的两个女生似乎是中文系的大学生，低声细语地聊着一些古文的阅读理解。另有几桌客人与我一样是独自一人，安静地看书或者对着窗外发呆。我望向窗外，4月初的天气不算太好，但夕阳的光晕还是会时不时地穿透云层，洒在起起伏伏的海面上，虽然比不上夏日灿烂的波光粼粼，却也有别样朦胧的温柔。

这一刻，这个名为春天的收藏夹里又悄悄多了一张来自港岛的明信片。

总觉得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转眼却已过去了四分之一。整个3月我几乎都在北方出差，时间的流逝远比想象中更快，等缓过神来，春天已经溜走了大半。我实在不愿回想起春天时，记忆中留下的只有一张张登机牌、一份份报告，仿佛自己永远被困在那个从早到晚亮着的小小的电脑屏幕里。于是我刻意地提醒自己去观察季节的痕迹，每次出差回来，都恨不得把南方春天的莺飞草长和繁花似锦刻入脑海。

我想把春天偷偷收藏。收藏摇曳生姿的郁金香，收藏安静绽放的夜樱。收藏雨后湿润的青草香味，收藏樱吹雪的限定浪漫，收藏无人知晓独自盛放的小黄花，收藏回家路上高悬的明月，收藏终于熬过了寒冬、忽然从路边窜出来跟我打招呼的流浪小猫。收藏所有春天的碎片，一张张盖上记忆邮戳，无论私藏还是与好友分享，都是自己至少曾经努力地好好生活的证明。

来香港出差的前一天，我久违地跟爸妈一起在杭州相聚，看球、赏花、夜游。那天天气很好，几乎有了初夏的影子，日落之后的蓝调时刻，天空像饱和度极高的深蓝色画布，嫩绿的叶子蘸着明黄的灯光，在画布上跳舞。我们坐在户外吃饭，聊了许多许多，轻快的，沉重的，不曾深谈的，关于艰难的选择，关于不确定的人生。中间我一度哽咽落泪，却并非难过，而是高兴。我有多庆幸，我拥有几乎满分的父母，我们做到了许多传统家庭无法做到的事，我们像谈论所有轻松快乐的话题一样平等地谈论痛苦。没有人规定春夜的底色一定是温柔，无需回避的尖锐恰恰是爱的证明，因为我知道我拥有深不见底的爱，我知道他们会稳稳地托住我。

这个春夜，名叫“勇气”。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这样的春夜呢？

距离上一次来香港出差又过了许多年，我放肆地在这条不太规矩的人生路上又探索了好远。明天会怎样，未来又有多远，无论过了多少年我大概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可是至少在春日傍晚的这一刻，我想我没有辜负若干年前的自己，至少此刻的我是自由的，就像维港的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