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刀斫史]
校对的前程
傅亦武
可能是因为民间故事的影响,许多人觉得古代读书人只要考中进士,就迎来了“高官得做,骏马得骑”的高光时刻。但在科举制度成熟的大唐时代,考中进士也不过是刚刚拿到入仕当官的资格证,到底能不能顺利就业,还得看有没有本领迈过名曰“吏部铨选”的那道关口。
唐德宗贞元十八年(802),诗人白居易在考上进士两年之后,通过了吏部铨选的文判拔萃科考试,正式踏上仕途。两年期的奉旨待业,在当时已经算是不同寻常的效率了。以白居易的前辈韩愈为例,参加了三回吏部铨选全部落榜,只得跑去地方做节度使的幕僚维持生计,等到第四次铨选合格得到朝廷任命,距离他考中进士已经过去九年之久。
白居易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秘书省担任校书郎。同样的头衔,韩愈也曾经有过,但不同的是,韩愈是在宣武节度使董晋幕府中得到推荐,挂了一个校书郎的虚名,白居易这个是实打实在朝廷里任职的九品官。
秘书省的主要职能是“掌图籍秘书,古今文字,考合异同”(《文献通考》),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国家图书馆,也是历代王朝统治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类似的机构,周代有守藏室,道家鼻祖老子就曾经在守藏室任职;汉朝有兰台、东观;三国时魏国有秘书署。到了南北朝的梁朝,秘书省正式定名,和尚书省、门下省、内史省、内侍省并称为“五省”,成为当时中央机关的基本架构,足见其在古代政治江湖中的地位。不过到了唐朝,国家图书馆根据职责范围和受众的不同,被细分为秘书省、弘文馆、崇文馆、集贤院、司经局等不同机构,但相同的是,这些机构的基层干部序列里都有校书郎。
和秘书省相比,校书郎的头衔在汉朝的兰台、东观时代就出现了。东汉史学家班固曾经“召诣校书郎,除兰台令史”(《后汉书》),并从此开始了编撰《汉书》的宏图大业。按《新唐书》中的说法,校书郎的主要职责乃是“掌雠校典籍,刊正文章”,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负责给典籍文章做校对。
在现代人的观念里,校对只是出版印刷流程里一个不起眼的辅助环节,但在印刷技术不发达的古代,典籍文字的正误简直是天大的事情。在古籍中,校对有“雠校”“校雠”“雠书”等称谓。“雠”字有仇敌、仇恨之意,汉代学者刘向《别录》中有云:“雠校,书二本,一人观,一人读,视作怨家,故曰‘雠书’。”做校对工作,如同视文字差错为仇敌,可见当时对书籍质量的高标准、严要求。
做文字工作很辛苦,自古皆然。但不得不说,白居易和校对工作还是很有缘分的。在秘书省之后,他到基层担任了一段时间的县尉,又调到集贤院任校理,干上了校对的老本行。他曾写过一首诗:“芳意将阑风又吹,白云辞叶雪辞枝。集贤雠校无闲日,落尽瑶华尚不知。”院子里花开花落,校对人毫无所知,这究竟算不算吐槽,恐怕只有诗人自己知道。
或许有人会说,天天埋头在故纸堆里抠字眼,就算是个官也没啥出息。但唐朝人可不这么认为。唐代政治家、史学家杜佑《通典》中有载:“掌雠校典籍,为文士起家之良选。其弘文、崇文馆,著作、司经局,并有校书之官,皆为美职,而秘书省为最。”有图书馆做校对的“美职”经历,被社会公认为文士们在仕途上求进步奔前程的捷径。
唐代的校书郎虽然只是九品官,任职门槛却不低。担任这一职务,首先得有进士的身份,再通过吏部铨选的博学宏词科、书判拔萃科考试,或者通过制举这种皇帝临时下诏举行的特殊人才选拔,才有可能拿到委任状。大唐社会一向把科举视为入仕正途,进士每年仅三十许人,又再次选拔优中选优,能被任命校书郎者可谓“根正苗红”,个个都是后备干部培养对象。而且,校书郎在首都工作,处于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升迁机会多,社会地位也自然水涨船高。
做为资深校对人,白居易曾经这样表达自己对校书郎一职的看法:“秘著之官,不独以校勘之用取之,其所责望者乃丞郎之椎轮、公卿之滥觞也。”他认为校书郎是朝廷高级官员的起点。事实也的确如此。唐代从校书郎起家的文士,有35位后来官至宰相,其中不乏张说、张九龄、房琯、李德裕这样的一代名臣;柳公权、杜牧、柳宗元、白居易等一大批人都曾担任要职。无怪乎韩愈曾经这样写道:“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回首卿相位,通途无他歧。岂论校书郎,袍笏光参差。童稚见称说,祝身得如斯。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老妇愿嫁女,约不论财赀。”诗句中不难品出几分艳羡之意。由此可见,如果有机会穿越到大唐,努力谋个校对的差使,就不难有个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