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吾乡]
木莲和凉粉
虞彩虹
清明祭祖,先生指着路边叶片嫩绿的藤蔓说,哇,是木莲子呢。
“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鲁迅关于百草园的描述,不知读过多少回,可是,愚笨如我,竟一次都没有想过此木莲竟是彼木莲呐。是因为我们从小就习惯称它为木莲子吗?一字之差,让我迟了这么多年才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小时候,知道木莲子可以做凉粉的小伙伴应该很多,可是能摘到木莲并做出凉粉来的似乎不多。那一次,我独自站在灶台边,用纱布裹着揉碎了的木莲子,使劲地挤啊挤,想要将纱布里的水挤到家里最小的钵头当中。那只小钵头的花纹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那挤出来的汁水真的凝结成了凉粉。那是我唯一一次跟木莲子亲密接触。
在我看来,木莲子是那个年代野果中的奢侈品,做凉粉也是极难得的活动。至于凉粉,也就农历六月初六这天,可以在到深泽赶交流的时候喝上一碗。不过,那时不叫“赶交流”,大家都说到深泽“赶六月六”。那一天,既是交易日(平日里难以买到的一些虽小但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大都能在六月六的场子里找到),也是许多人走亲戚或接待亲戚的日子。作为一个当年的小孩,会在临近六月六时对它抱有难以忍耐的渴望。
大姑嫁在深泽。每每六月六临近,她就会回娘家“接六月六”,除了邀请奶奶、父亲、母亲、叔叔、婶婶,细心的大姑会对我们这些孩子也一一作出邀请,临走还不忘再说一句“记得都来啊”。
每年的六月六,流程似乎大同小异,先是到大姑家小坐片刻,吃一碗加了白糖和醋的择子豆腐,之后便到街上逛。我只喜欢在“变戏法”的摊前站住,好奇地看上一小会儿。
我心里另有惦念,那就是凉粉。尽管刚在大姑家吃了择子豆腐,可这丝毫不能减弱我要吃一碗凉粉的念想。花两分钱,看卖凉粉的给你装一碗晶莹剔透的凉粉,撒上一点白糖,接过来,站在摊边,慢慢吃完。这时便觉六月六最重要的仪式已经完成,至于口袋里父母给的那点钱该去买些什么,那都是很随意的事儿了。吃凉粉成了我那些年赶六月六的保留节目。凉粉后来涨到了五分钱一碗,再后来应该还涨过价吧,可惜我已记不清了。
街上那么大桶的凉粉,都是这种学名叫薜荔的木莲子做的吗?我到现在都没有弄清。就像过了这么多年,除了那一个木莲果子,我依然对木莲很是陌生,回想起来,只觉得木莲子不仅外形像无花果,果子里面也有些相像,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籽粒。再见木莲,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一次是在丽水的古堰画乡,木莲子从高高的古樟树上垂下,要不是她们说起,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另一次还是在丽水,杨家堂古村,木莲藤爬满一堵黄泥墙。明明该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样子。
二哥摘过木莲的那条小溪还在,只是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模样,溪边是否还长着木莲也未可知。六月六渐渐从我们的生活中淡出,而大姑一家笑容洋溢,不断招呼我们吃菜的情景还清晰如昨。现在想来,为了招待亲戚,早很多天就开始准备的大姑和大姑父六月六这天上午是忙得根本没时间去逛街的。大姑要算好时间,离六月六还有五六天的时候,便到溪里找来干净的沙子,装到簸箕里,一层豆子一层沙,开始泡豆芽。还要在六月初五这天,做上一方豆腐。这样,待客的餐桌上,才会有炒豆芽、烤豆腐、油豆腐、酒糟炒土豆、炸土豆片……当然还有肉。当时,大姑家是四个姑姑当中条件最为艰苦的,但在六月六,我们却从未觉得她家条件不好。大姑和大姑父为了这一天,应该是费尽了心思的。只是那时我不懂,只顾享受着款待,只心心念念着我的凉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