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犀利派]
活在此刻
拾青
在曼谷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一间在当地口碑很好的咖啡店。等餐的间隙,意外地接连听到好多首喜欢的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柔和的米黄色灯光将室内晕染,把蓝白色装饰和原木色桌椅衬得更加温馨。窗外的街道透出被雨水洗涤过的翠绿。时不时有刚跑完步的男男女女推门进来买咖啡,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好像在说:又见面啦,今天喝点什么呢,来杯冷萃如何?一对情侣坐在室外屋檐下聊天,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与人群。他们笑着对视,偶尔手舞足蹈,肆无忌惮地浪费时间——或者,准确地说是留住时间。
如果幸福有形状,那就是这一刻的模样。
雨后初霁,我们去马路对面的伦披尼公园散步。在曼谷市中心躺着一片巨大的绿地和湖泊,周围是高耸的城市天际线,而这里只有无尽的绿色,跑步的人,散步的猫咪,以及在湖里悠闲地游荡、偶尔爬上岸边晒太阳的巨蜥。散步中途又下起雨,我们躲进路边的雨棚。曼谷本地人在一旁野餐、聊天,甚至睡觉,旁边的法国情侣不知在聊些什么,笑得很开心。雨下个不停,可是没有人着急,人们只是听着雨声,活在此刻。
就在此刻,我在长椅上写下这些文字,巨蜥从我身后的湖中游过,我再次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世界发展瞬息万变。我们讨论AI智能体和Vibe Coding,讨论股票、基金和国际政治,讨论徒增焦虑的求学困境和职场内卷。我们一边讨论工作是否会被AI替代,一边逐渐丧失自我的主体性,成为完成任务的冰冷机器。“人生”的设定本来应该是一个自由探索的开放世界游戏,却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一张按年月日,甚至按小时计算的长长的待办清单。接受优质的教育、努力拥有看起来体面的工作的一群人,一方面仿佛拥有开阔的视野、了解着最新的世界动态,可是另一方面也变得狭隘——狭隘到,我们看似关心,甚至试图预判“未来”的走向,却没有活在这个一去不复返的“现在”。
好像不太有人关心“人”的个体本身了。你喜欢什么季节?喜欢朝阳还是晚霞,喜欢晴天还是雨天?喜欢热闹还是安静,喜欢猫咪还是小狗?你还记得好朋友的生日吗?上一次促膝长谈是什么时候?你想去哪里旅行?想学什么冷门的知识?有什么奇奇怪怪但可可爱爱的小心愿?抛开一切社会身份标签,你会怎么形容自己?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太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回答。一些人忙忙碌碌,一边迎合成功学标签,一边承受寻找意义的痛苦,全然忘记意义应当由自己去定义,快乐应当由自己去创造。与此同时,在世界的某些角落,远离这些日新月异的前沿词汇,总有人依然用朴素甚至笨拙的方式感受着生命本身。在山野田间,在城市街巷,在异国他乡,在故土家园。
我们当然需要借助一定程度的目的性和功利性去改变世界,但更需要足够的勇气与热忱,在极速前进的浪潮中伫立,允许暂停和茫然,允许发问和探寻,允许活在当下,允许成为不完美的、迟钝的、脆弱的自己。
一百多年前,纪德在《地粮》里写:“如果说我们的灵魂能有若干价值,那是因为它比别的一些东西燃烧得更加炽烈。”我想找回那样炽烈燃烧的灵魂,哪怕只有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