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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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声音

[历史演义]

义 士

陈国凡

我当全力辅佐都督尽快平乱,立下军功,定不辜负伯父的推荐。郭仲翔暗暗下了决心。

唐开元初年,西南少数民族作乱,朝廷派姚州都督李蒙前往平乱。行前,李蒙向恩师、兵部尚书郭元振辞行,郭元振遂推荐了侄儿郭仲翔。郭仲翔随军出征,被任为判官,助李蒙处理军务。姚州之战,唐军兵败,李蒙战死,郭仲翔不幸成了俘虏。

出师未捷身被俘,郭仲翔既羞愧又不甘,总得想法子出去才是。叛军倒是给他机会,要他拿1000匹绢来赎,谁叫他是当朝宰相的侄子呢?郭仲翔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名叫吴保安的老乡。事不宜迟,郭仲翔修书一封,告知详情,并拜托吴保安向伯父郭元振求救,使其早日脱离险境。

此时,吴保安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几日前,他收到李蒙招他随军任职管记(负责军队文书)的文帖,正准备动身前往军中。他知道,这肯定是老乡郭仲翔帮的忙。前不久,他给郭老乡写了一封信,信里细陈了自己多年来的怀才不遇,空有一腔热血而报国无门,至今仍是一个小小的县尉。没想到,郭仲翔这么快就给了机会,吴保安心里很是感激这个老乡。其实说起来,两人并不认识,只是知道同在一地为官,互相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彼此连照面都没打过。

还未动身,竟又意外收到郭仲翔此信,不啻晴天霹雳,真是世事难料。此事当速,吴保安化悲痛为力量,马不停蹄赶往长安,却得知郭元振已死的噩耗。原来不久前,因奏事不合时宜,郭元振被撤职流放,于途中郁郁而终。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吴保安下了决心,可是如何尽快凑足这1000匹绢呢?自己虽浸淫官场多年,却孤独无依,长期不得升迁,俸禄有限,仅够勉强维持一家生计。不改变现状,猴年马月才能赎回郭老乡啊。看来只能弃官从商,从零开始,边学边赚钱。说干就干,吴保安当即脱下官服,向县令辞官,尔后出了衙门,头也不回,和家人稍作交代后,便义无反顾地出门做生意去了。

因儿子未满周岁,吴保安便把妻子张氏留在家里。担心郭仲翔有信来,吴保安只在姚州附近跑生意,起早贪黑,东奔西走。几件衣服穿了洗,洗了穿,舍不得换新,日久,竟至衣衫褴褛。

再说郭仲翔。

他已深陷巢穴多年,一日三餐得不到保证,饭食基本只有一道素菜和一碗汤水,聊以充饥;作为战败的俘虏,更是没有人格尊严,肉体、精神的双重打击让他身形消瘦。这些年来,他倒是收到吴保安无数封信,第一封当然是给他那封求助信的回信,说已见到了郭大人,郭大人答应将竭力尽早救出他这个侄儿。他一时有些兴奋,想自己没白帮助这个老乡。心中有希望,就不觉得日子难捱。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始终不见有人前来将他救出。希望渐成失望,郭仲翔一次次写信,问询到底咋回事。吴保安回信倒是及时,可差不多都是“快了快了,莫急莫急”之类的安慰话、敷衍话。郭仲翔没了耐心,信里的语气越发严厉和急切,吴保安见总这样瞒着终究不是办法,只好在信里说了郭元振已死、自己辞官做生意等实情。

郭仲翔大感意外,想到伯父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好,想到自己怕是一辈子出不去了,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又想着吴老乡为了自己竟然辞官不做,从事他从没干过的行当,这得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啊!郭仲翔又感动又难过。

吴保安忙里偷闲地给郭仲翔写信,说他前阵子倒卖布匹赚了多少钱,说他昨天转卖水果赚了多少钱,说他今天倒腾旧货赚了多少钱,又可换不少匹绢了。笔调轻松,可郭仲翔读出的分明是老乡的艰辛和血泪,他常常是哭着看完信件的。他回信,说自己待在这里,不愁吃穿,一切变得简单,已经习惯了。吴保安一如既往地在信里讲他的生意经,说他从商快十年了,早成了真商人,还调侃说这都是老乡的功劳。又说已经凑了700匹绢,赎他出来指日可待。

新任姚州都督杨安居深受感动,决定帮助吴保安。他先从官府中借了400匹绢,又将全副鞍马赠送给吴保安。吴保安含泪收下绢匹,与自己积蓄的绢加在一起,一共是1100匹绢。吴保安赶着满载绢匹的车辆,马不停蹄赶过去,终于赎回郭仲翔。两人抱头痛哭。这是两位老乡的第一次见面。

时光已走过了整整十年。

朝廷感其义气,吴保安重新出仕,最后夫妻死在眉州彭山,棺木无法回乡。在代州为官的郭仲翔闻讯,拄着拐棍,身着孝服,一路哭泣着前往千里之外的彭山。到达彭山后,郭仲翔买了上好棺木,将二人尸骨装入锦囊,徒步几千里,把棺椁送回吴保安的家乡厚葬,并为之守孝三年。郭仲翔将吴保安的儿子视如己出,照顾有加,教以学问,并帮他娶妻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