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2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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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声音

罗大里与幻想

插图:肖异

黄晓艳

我曾经因为一本童话书做过“老赖”。这本在我们80后的童年里随处可见,总与《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长袜子皮皮》《木偶奇遇记》等被一起放在新华书店最醒目位置的书,就是贾尼·罗大里的《洋葱头历险记》。

在不上学的时候,我与几个志同道合的玩伴总是站在新华书店书架间狭窄的过道里翻阅,有时情不自禁一站就能站一下午,页数不算多的书能看完大半本。等有时间再来时,一本书不用买回家就看完了。但是,书店的店员并不总能让我们如愿。他们见过不少像我们这样蹭书看的顾客——蹭书看的岂止是孩子。店员每隔一会儿就来“巡逻”:“别靠着!别靠着!书架要倒了。要看买回家去看!”或者,“不买别看了,新书弄脏弄破要买回家去的!”

玩伴中有家境富裕的孩子,经常有零花钱,买的书就比别人多些,我们经常向他借书。他出借书时的自豪感与优越感,总让他乐意借给我们。小小年纪的我们也懂得一些小小的“世故”,总在借书还书之际,恰当地恭维一番,这自然让他更慷慨。

但是,一切顺利的关系都在我这里卡壳了。

现在已记不起为什么借了《洋葱头历险记》之后不肯还回去,只记得他对着我家的窗户大喊,让我还书,否则就去告诉老师,还要拿砖头砸我家窗玻璃——这是作为小孩的我们吵架时的惯用伎俩。事情最后是如何了结的我已忘记,但小洋葱头的形象却一直在我心里,也一直记得这件像梦境一样有头无尾的往事。

阅读罗大里是我童年时的欢乐。不论是《洋葱头历险记》还是《假话国历险记》,自己仿佛就是小洋葱头,就是小茉莉,是勇敢乐观不畏强权的主人公。遇到志趣相投的好伙伴,就一起玩耍,一起冒险,哪怕是一起恶作剧。如若遇到坏蛋,那就和好伙伴齐心协力打败他。一切都理所当然。

再读罗大里,却再不敢以“轻松”相待。在《洋葱头历险记》里,柠檬王、番茄骑士如此愚蠢,为什么可以管理一个王国?南瓜老大爷用毕生积蓄造起的小屋,却无法完全容纳他自己。在《假话国历险记》中,强盗可以做国王,所有的真话必须反着说。连猫都认为“汪汪”叫才是一只猫该有的声音,只有画在墙上的瘸腿猫才敢情不自禁说真话。

我们往往认为童话与政治无缘,一旦沾染某种“主义”,幻想也即衰败。然而,罗大里的童话却是一种“战斗”,在特殊年代,他依靠“想象力”斗争。这种想象力催生沉重的花朵,香气却飘向更高而广阔的天地,并让孩子们看到什么才是大地之上真正的正义。

然而,罗大里存在的意义远不止在儿童中。意大利与罗大里同时代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同样以想象见长,在《我生于美洲》一书中被问及如何看待贾尼·罗大里,他肯定了罗大里与他有某种相似的东西,并评价其为“一位大师,一个简单的人,他因为本能而写作”。刚过世不久的翻译家任溶溶老先生在《爱读书是我一生最聪明的事》一书中,回忆他在特殊年代的艰苦岁月,他靠学习意大利语和日语以及翻译外文图书来“逃避”现实,在翻译的作品中,其中就有罗大里的《洋葱头历险记》和《假话国历险记》,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

罗大里不仅写童话,还在1973年出版了童话理论专著《幻想的文法》。他教孩子,也教大人如何“想象”。在这本书里,我们能看到作者涉猎广泛,具有极其丰富的阅读量,以及宏大的精神世界。他为儿童写作,但目光并不局限于儿童文学的圈层,所有“天马行空”的想象都有现实的维度,这也正是我辈儿童文学写作者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