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6日 

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第04版:副刊

人间烟火

涧上

◎赵国虎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林子,在林间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们行走在金兰古道上,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久旱未雨,道旁的溪涧多已干涸,大大小小的涧石裸露出来,静静卧着,灰白灰白的。偶有一两处浅潭,清澈见底,水底沉着枯叶,一片压着一片。落叶乔木的枝干都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杉与竹还绿着,却蒙着一层倦色。前面不远,溪涧上横着一株大树,我便转身下到涧中去。

这是株枫杨。

树干约莫一个少年合抱粗细。在溪涧左侧,它向上长了半米多,忽然折成直角,平平地——又略略上扬——伸向对岸,成了天然的桥,稳稳架着,长约七八米。对岸那一头,树干笔直朝天,长成了大树。而在距左岸四五米处,分出一杈,于离主干六七十公分处,分成两株,也都笔直向上。

走近看,树皮皲裂,沟壑很深。桥背上有几个浅坑,积着土和落叶。桥腹生着很大的树瘤,凸起,表面粗粝,颜色深暗。想来是某年山洪,急流裹石撞去,扯去皮肉,树便长出这瘤,把伤包拢起来。

“桥”背上留着许多脚印,把圆弧的脊踩踏得近乎平了。这树不光是树,还是人们过涧的桥。脊边苔藓干涩发黄,底下却隐隐透出些绿意。

抬起头,三株冲天的树干光秃秃的,枝桠在空中织成疏疏的网。几根藤蔓慵懒地贴着树干爬,叶子老了,蜷着边。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不知这株枫杨为何长成这样,也不知它经历过什么。但我可以想见,春来时,它会满树葱郁,挂满青绿的翅果;雨季至,山洪漫过这座“桥”,裹挟断枝乱石,不断地冲击它。水退后,“桥”依旧横过溪涧,枝头依旧苍翠。

树下有一汪浅潭,水底铺着光润的小石子。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点点金光,微微晃着。细细的水流从上游缓缓而来,几乎听不见声响。

往上游十来步,有两叠小瀑从石缝间垂下。水流沿着石壁静静滑落,跌进潭里,咚咚作响,漾起一圈圈波纹。这温存只是暂时——雨季山洪暴发,涧流变得凶猛,带着断枝乱石,冲撞这横在溪上的枫杨。“桥”在激流中颤动。水退后,它仍在那里,或许添了几道伤,却依然横着,连着两岸。它自己的生命,从未停止向上生长。

右端“桥”头的乱石间,长着两株紫金牛,一掌来高。顶上两片老叶黄中带褐,边上有浅齿,像摊开的手掌。几颗小红果红得透亮,滚圆滚圆,宛如被轻轻托着的玛瑙珠子。

旁边一块大石上,一丛菖蒲从石缝里钻出来。没多少土,根想必紧抓着石缝里那点腐殖质,叶子却昂着,嫩绿地蓬勃着,在风里轻轻地摇曳。柔嫩的绿和坚硬的石,就这样相偎一处。

山坡上灌木林里,立着两三株细瘦的小枫树,数片掌状裂叶润黄透亮,边缘带着暖融融的粉红,在这枫树都已落叶的时节,在这杂树野草间,它们还留着这些叶子,在风中轻轻颤着。不会太久——冰雪将至,再过些日子,最后一片也会落地。

同伴走远了,身影在林间隐现。我还站着,看这涧上的枫杨。这涧上的景色,是冬韵,是秋遗,还是春的预兆?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风住了。林子里静下来。只有极远处,似有若无地,传来涧水声,细细的,绵绵的,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