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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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副刊

糖香里的旧时光

◎唐红生

一进入腊月,年味便越来越浓。每到此时,总会勾起一些往事,麦芽糖就是其中之一。

腊月二十三,在老家是“过小年”,这天要送灶王爷上天。传说中,灶王爷一直守在灶上,家中发生的什么事、说的什么话,他都知道。黄昏,家家户户忙碌起来,先把灶台擦拭干净,并放一把芝麻秸,寓意日子像芝麻开花节节高,越过越红火。点上红烛,奉上香火,氤氲之中,再把几样点心摆在灶王爷画像前。其中,又甜又黏的麦芽糖必不可少,为的是甜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好话多说”;或是黏住他的嘴,使他“坏话不说”。这虔诚的仪式既是对生活的祈愿,也是对家庭成员行为的规劝。除夕那天,会换上新的灶王爷画像,两旁还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那时我还小,虽然不完全懂得其意,但麦芽糖的甜香,一直印在记忆中。

麦芽糖制作起来有好几道工序,都很讲究。选用当年的大麦,用温水浸泡一昼夜,麦粒在水中渐渐鼓胀。将泡好的麦粒沥干水分,捂在事先用稻草编织的草窝里,盖上湿布,这叫“育芽”。每日两三次泼洒温水,这叫“催芽”,水量、水温要掌握得当。约一周左右,麦芽便长到一厘米多长,即可取出晒干,再在石臼中捣碎成粉。

把糯米淘洗干净,浸泡数小时后,或煮或上甑蒸,不多久,香气四溢。无论煮还是蒸,米饭都要软硬适中,饭粒晶莹剔透。将麦芽粉均匀撒在糯米饭中,装入小缸,用木棍用力搅拌,直至完全融合成粥状。然后入坛、封坛,等待发酵。在一昼夜幽暗的时光中,淀粉悄然转化为糖分。之后,将发酵好的糊状物装入纱布袋,用力挤压,金黄色的汁液便汩汩流出,带着醉人的甜香。这汁液倒进大锅,熬成糊状,叫“熬糖稀”。先用大火催沸,沸腾的汁液在锅中翻滚,伴随咕嘟咕嘟的冒泡声,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后用小火慢熬,不时用勺子舀起糖稀,观察其黏稠度。待到糖稀能被舀起并拉成一片透亮的薄膜,泛着琥珀般的光泽,便是火候到了。稍加冷却,便凝结成块。

最见手艺的是“搅糖”,制作要趁糖块软热时进行。用木棒将糖块举起,在特制的工具上反复拉抻成条状,再对折,再拉抻,如此往复。糖由黄褐色渐渐变成乳白色,如云似絮,质地也变得柔韧而富有弹性。最后,有的做成小块如糖果,有的做成整板,像一块大饼,厚实得很,用来出门做生意换糖。于是,这糖便跟着货郎担子,走进了乡村的脉络里。麦芽糖糖浆还可用来制成芝麻糖、花生糖等,这些都是儿时的最爱。

而在我孩提时代,麦芽糖的意义或许就在于那叮叮当当的货郎担子,那是物质匮乏、白糖也凭票供应的年代里一抹鲜活的生活音符。货郎或吹笛子“哆来咪来咪来哆”,嘴里不停地喊:“破布烂棉花拿来换糖啰——”悠长的吆喝声穿过村巷,我们顿时就兴奋起来。大家纷纷翻出家中的,或是平时自己捡来的旧物,如旧书报、破布头、塑料薄膜、牙膏皮、鸡肫皮、鸭肫皮等等,一个个直奔货郎而去。货郎的担子一头放一板麦芽糖,旁边放有刀和锤;另一头箩筐里盛放收购来的废品,从破铜烂铁到旧书废纸,从甲鱼壳到猪骨头,应有尽有。

货郎估量一下废品的品种和价值,有时还会用秤称一称。然后举起手里的铁片凿子,对准那大饼般的麦芽糖,用小铁锤在铁片凿背上轻轻一敲,“叮”的一声脆响,一小块糖便应声而落。有时还可讨价还价,让货郎再加一点,哪怕添些糖屑也是好的。那得来的糖块含在嘴里,甜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弥散。它黏连着往昔的岁月,也依然甜润着如今每一个想起它的——寻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