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2日 

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第04版:副刊

守村树

◎黄喜平

村里有棵大樟树,从我有记忆起,它就长在那里。

这棵树实在普通,不像潘村那棵千年的银杏,秋来叶黄动“金”城。它也比不上大佛寺崖壁上的古樟,扎根石缝,历经千年风霜,依旧在瘦削的枝干上抽出点点新绿。

就是这一棵寻常的樟树,树干敦实挺直,树冠撑开宛如一把巨伞,没人说得清它的年岁,只知树身粗壮,两个成人伸臂合抱都围不拢。从没有人像欣赏银杏、古樟一样欣赏它,也少有人会特意在树下驻足停留。

大樟树长在村中央的一块平整的地上,村里人路过,还要下几级石阶才能靠近。谁也不会特意来到这棵树下,儿时的我们却喜欢在树底下追逐打闹。樟树常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张扬,也不寡淡,这棵树连香味都低调安分。等树底下铺满一颗颗黑珍珠似的樟树籽,既不能食用,也无人收购,向来被人漠视,我们一群孩子最喜欢踩着果子玩耍,脚掌碾过,细微的一声“啪”,悄然响起,那时总觉得,这是藏在乡间迷你版的小地雷。

我们听不懂的世俗琐碎,记不住的家长里短,不耐烦听闻的陈年旧事,大樟树都默默听在了心里。树底少有人纳凉休憩,但是和大樟树相隔不远的地方是奶奶家,奶奶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婚丧风俗、人情礼数,她都一清二楚,总会有人上奶奶家问询。奶奶家旁边便是一条幽深的小弄堂,夏日晚风轻拂,老人们围坐闲话,絮絮叨叨说着过往岁月、邻里家常。那些我们年少无心倾听的闲话,都被风吹落,藏进了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里。

树长得慢,我们长得快。长大了,我很少去到樟树那里,一是我的家离樟树那里并不近,我已不像儿时那样喜欢在树下玩耍。二是忙碌的学习、做不完的工作、更为新奇的事物绊住了我的脚步。二十多年过去了,等我又一次路过,这棵树还和记忆里的一样没有变化,不知道是记忆混乱,还是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棵树。村庄迎来征迁时,大家都忙着收拾行囊,搬离故土。无人在意大樟树的命运,是像房子一样变成尘土,还是被移植到其他地方?

征迁后,我常常想起老家,但很少想起大樟树。三年后,安置房紧依着老村旧址拔地而起。那天,我回乡抽签分房,昔日错落的农家小屋,早已被林立高楼取代,满目皆是陌生景象。可耳边熟悉的乡音萦绕耳畔,一张张已经模糊又渐渐清晰的乡邻面孔又瞬间让我感到亲切。

眼前楼宇林立,我早已辨不出旧时家门的方位,恍惚间,我一眼看到了那棵大樟树,它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我忍不住激动地脱口喊道:“那是我们村的大樟树!”随着我一声喊,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樟树上。回忆里那棵树是那么高大,眼前却显得那么渺小。

“这棵树还在呢!”

“照着这棵树,我家就在这一片。”

“原来当年这里是……”

众人望着这棵树轻声絮语,我脑海里也在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村庄的样子,我找到了自家的位置,它就在那儿。

喧闹过后是一片寂静,大家都静静地看着那棵大樟树。树在,根就在;树在哪儿,我们的村子,就还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