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
婺剧,乡愁
◎红朵
“贾村要做戏了!”母亲早在数周前便将喜讯告知于我,父亲在一旁连连附和,说此次要连演五日。记忆里,这生养我的小村庄,家家户户几乎都家境清贫,哪有闲钱置办这般热闹的文娱盛事?
恰逢小长假,天朗气清,绿树浓荫蔽日,偶见一两只白鹭在溪边起落,正是“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沿途农户支起“摘樱桃”“采桑葚”的木牌,各色浆果与桃杏次第成熟,甜香漫溢。行至村口,道路两侧早已停满车辆,戴红袖套的村民举着小旗疏导人流,足见这场戏的声势。
母亲领着我们姐妹往戏台走去,父亲紧随其后,好像我们又变回了孩子。
戏台四周,照例摆满各色小摊,他们如野草般坚韧,但凡有一丝缝隙,便扎根生长。戏台前支着一顶偌大的军绿色帐篷,南侧可见照壁上“施光南大舞台”的鎏金大字,帐篷内整齐排列着长条木椅。抬眼望去,满座皆是白发老者,灰扑扑的衣衫,宛若栖息着数百只安静的灰鸽。曾经的中年人,仿佛只是弹指一瞬,便染上了岁月的霜华,渐渐退出生活的主舞台,只剩孙辈在身旁嬉笑打闹。而我,也已步入知天命之年,谁也逃不过时光的追袭。
母亲早已租了一张长椅,我们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座。母亲与邻里乡亲闲话家常,幕布尚未拉开,后台的工作人员仍在忙碌。刚坐下,邻家婶子便提着水壶前来斟茶,洗净的茶杯一一拴在长椅上,贴心又便捷。
锣鼓声骤然密集,折子戏《渭水访贤》率先登场。姜太公白发垂肩,手持一根简陋鱼竿,端坐台上悠然垂钓。见台下有妇人怀抱孩童驻足,他便朗声念道:“我钓的不是鱼,而是王侯将相。”太公本是直钩空钓,可我分明看见绍绍拎着一桶活鱼,蹲在台下将鱼钩塞进鱼嘴。演员每钓上一尾鱼,便道一句“年年有余”的吉祥话,偶尔还钓起小红包。一番插科打诨,将乡间民俗与人文典故相融,让台下观众倍感亲切。
正戏《吕布与貂蝉》缓缓拉开帷幕,气势愈发恢弘,花旦服饰明艳夺目,衣襟绣着对称的牡丹,裙摆繁花似锦,头饰珠钗琳琅,衬得身姿娇媚,眼波流转。不同角色的服饰各有讲究,质地、纹饰皆贴合身份。我曾在郑店村的展厅见过针脚细密、用料厚重的戏服,与台上如出一辙,唯有跑龙套的演员,衣料轻薄许多。我目光流连于衣饰、道具与他们的步态眉眼之间,简直目不暇接。当女主角舒展水袖,身姿袅娜,竖起兰花指,明眸流转,婉转开唱时,宛若一朵盛放的牡丹,层层舒展。台下观众屏息凝神,目光尽数汇聚于台上,那一刻,仿佛历史的帷幕被轻轻掀开,佳人穿越千年,款款而来,每一句唱词都如潮水漫漶在观者的心上。
结局依旧是圆满喜乐,演员们列队上前谢幕。恍惚间,我忆起儿时追随大人,奔赴邻村看戏的模样。那时,戏台是暗夜里唯一的光亮,演员的戏服却简陋寒酸,有的破损,有的褶皱。不过短短数十年,已是今非昔比。
我的村庄,何尝不是如此?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可喜变化。村口的工业区吸纳着四方来客,父母从未像如今这般知足,时常念叨:“现在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夜色渐浓,锣鼓声又起,母亲,我们看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