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1日 

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第04版:副刊

向太阳

◎周玥

我曾以为,诗人白居易的“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已写下了我最美的模样,直到遇见艾青,我才明白,我是太阳,也可以不仅仅是一颗太阳。

那是1910年的春天,我同往常一样跨过山河冉冉升起,我看见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铺满大地,金华畈田蒋的一户地主家里,一个男孩呱呱落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男孩将会赋予我生命新的宽度和广度。他本该过着殷实又幸福的生活,却因母亲难产,被算命先生认为天生克父母,刚出生便被送到五里外的大叶荷村给农妇寄养。

那时候,他叫蒋海澄。他的乳娘是个贫苦又地位低下的童养媳,没有名字,大家只好用村名来称呼她。大叶荷有五个孩子,我看见她流尽了乳汁,看见她不分昼夜地在田间地头挥舞臂膀,看见她偷偷溺死襁褓中的女儿,只为养活乳儿,给他一个安稳的童年。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在她喂奶的时候,帮她多晒晒收成的稻谷;在她劳动的时候,躲进云层替她降降温;在她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归家的时候,送她一片悠长的晚霞,给她的乳儿一个脊背不那么弯曲的母亲。

五年后,男孩被领回了家,我为他感到高兴,他终于回到了父母的怀抱。我听见大大的天井里回荡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声,他却落寞地站在一旁低头不语。父母不准他叫爸爸妈妈,而是称呼叔叔婶婶,男孩望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亲昵地呼唤爹娘,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从那时起,我就经常看见他躲在被窝里抽泣,看见父亲严苛地训斥他。有一次,男孩挨了打,气愤地写了一张“打我”的字条向父亲示威。我知道,他一定无比地思念他的母亲大叶荷,在他心中,大叶荷才是他的亲生母亲。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大叶荷一样把他揽进怀里,给予他无穷的温暖与力量,但我是太阳,我只是一颗太阳。

我只能照耀他,照耀他手中的画笔,去勾勒命运的齿轮。我只能守护他,守护他远赴杭州西湖艺术院的求学之路,去追求艺术梦想。我看见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乡。他的绘画天赋如我般光彩夺目,很快得到了林风眠校长的关注,他鼓励男孩去巴黎勤工俭学,进修绘画。就是在那时,他接触到了欧洲现代派诗歌,悄悄在心底埋下了诗意的种子。

归国后,他在上海加入了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投身革命文艺活动。在淡水路214弄丰裕里4号的小房子里,他筹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春地画展”,并得到了鲁迅的支持。我看见一颗颗红星在他的胸前和头顶闪烁,画笔是他的武器,水墨是他的子弹,他的共产主义信仰已经融入血液,如我般炙热忠诚。

但黑夜很快来临,他被捕了。监狱的生活隔断了他与绘画的联系,但隔绝不了他对信仰的追求。于是,画笔变为铅笔,内心的苦闷与命运的悲凉都变成了一行行诗句。

我记得那是1933年的冬天,皑皑大雪狠狠地淹没了我的温度,这让男孩不禁回想起儿时大叶荷为自己暖手的美好时光。思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一气呵成写下了长诗《大堰河——我的保姆》。在落款时,他删去了自己“蒋”姓下的“将”字,变成了“艾”,又因乡音“海澄”读作“青”,便用了“艾青”这个笔名。这首诗很快在《春光》杂志上发表,立刻引起诗坛震动,从此“艾青”一举成名,这个饱含了对家乡怀念与热爱的笔名永远被人们记住。

出狱后,他当过老师,一边教语文,一边课外带孩子们写生。之后又奔赴延安,任《诗刊》主编。在遍地的抗日烽火中,他深切地感受到了祖国和人民的苦难,一发不可收拾地创作了《北方》《向太阳》《旷野》《火把》《黎明的通知》《雪里钻》等9部诗集。

我要呐喊,我必须为他呐喊,他的《太阳》《向太阳》《太阳的话》……让我不仅仅是一颗太阳,更是希望,是未来,是光明,是全民抗战的热情颂歌,是亿万万同胞在战争中的觉醒与新生。而我也在那一刻活了,有了思想,有了灵魂,有了心胸与信念!

于是,无数的人们变成了我,变成了一颗又一颗的太阳,他们发着或明或暗的光亮,在前线,在地下,在街头的游行队伍,在报纸的澎湃文章,他们不再惧怕黑暗,一切恐惧烟消云散,就像接受一次血与火的激情的洗礼。

我不再是一颗太阳,但我始终会如同诗歌中写的那样,热烈地照耀着大地,公平地照耀着大地上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