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风霜 指尖新绿
——读贾亦俭《老树新芽》有感
◎赵戊辰
盛夏午后,蝉鸣阵阵,读罢贾亦俭先生的新诗集《老树新芽》,我陷入一种长久的静默,仿若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根须悄悄深入浙中那片温润的土地,枝梢却冒出一层薄薄的嫩芽,带着微光,把那来时和归途的路,一一点亮。
诗集收录了贾先生五十六岁至六十二岁间的新作,耳顺之际,一切浮华、喧闹已杳无踪迹,人生况味,丰盈着平和、淡泊与安然。于是,那笔下流淌的诗,便有了老树般质地:皮糙肉厚,纹理纵深,读罢,一缕缕鹅黄嫩芽,便从树梢顶萌发,明亮、清芬,沁人心脾。
先生是浙江金华人,那片婺州水土,他自是再熟悉不过了:父亲的黄土丘陵、母亲织手套的旧毛线、盲艺人朱顺根手里的道情筒、房梁上悬着的玉米种……婺州山水的万千柔情,在他笔下跳跃着、明媚着。
泥土与乡愁,是诗集的底色,这或许跟贾先生长期奋战在自然资源一线有关。他在《大地诗行》里写道,“每一株植物都是希望的蔓延/每一寸土地都是叶子的故乡/每一滴露珠都是土地的汗水”,列排下来,句句延宕,字字含情。再读他写马铃薯的几句,“不论个子大小都是土地的孩子/能重见天日成为人们的食物/这才是自己应有的使命和价值”,是啊,只要扎根大地,人生便有来处、有归宿,这份质朴的情怀,在当下浮华虚饰的诗歌场域里,诚挚而通达。
整部集子不堆修辞,不设迷障,那收放自如的节奏,浑若天成。他在《金华山的瀑布》里写,“金华山三十六洞天里的瀑布/从冰壶洞呼啸着直泻而下”,气势劈面而来,让人屏息;而《萤火虫》里那句“黑幕一拉,夜便有了无边的舞台/风伴着蛙声开心地在台下喧哗”,则静谧悠然、欣欣可爱;还有那句“拇指一翘就是半个昆仑/眼睛一眨飘过漫天鼓词”,若非是在道情馆里坐了无数个下午,是断然攒不出这般气魄的。那套忽疾忽徐的节拍,听久了便不再是外头的声响,而是心跳的律动。
从蝉鸣午后到日落黄昏,一口气读完诗集,我对“老树新芽”四字,忽然有了另一番领会。世人皆道老树护新芽,新芽承阳光,可读着读着,却总觉得这老与新的关系,比护与承更近、也更缠绵。老树枝干的纹理中,分明渗着一层薄薄的、鲜润的青,那不是后来才长出的,当甲子的风霜磨薄了那层老皮,里头藏着的新,便透了上来。
贾先生大半生与山水田土为伴,看过太多枯荣轮替,他不往回走,也不急着赶,只在传统与当下、故土与远方间,把半生积攒的光阴,一寸一寸,写进诗里,于是,那些诗便在这光阴的浸润里,慢慢地、妥帖地,拱出一层薄薄的新绿。
合上书时,窗外的暮色正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书页间的墨香犹在指尖萦绕,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诗行间,悄悄生根。
一寸一寸,扎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