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

从金华城往东走，过了东关，往南就是金东新城。两条江在这里碰了头，一条东阳江，一条武义江，合在一起往西去，叫婺江。

潜溪是条小水，窄处一步能跨过去。但这条小水边上，出过一大批读书人。元武宗至大三年（1310），傅村上柳家村有个孩子叫宋濂，家里穷，买不起书，就跟有书的人家借，借来就抄。天大冷，砚台冻住了，手指头弯不过来，还是抄。后来他做官做到翰林学士，给朱元璋起草诏书，被称作“开国文臣之首”。他写过一篇《送东阳马生序》，讲的就是这段日子。几百年后，同一个傅村镇，另一个村子畈田蒋，出生了一个叫蒋正涵的孩子。这个孩子在国民党的牢里写诗，写一个叫大堰河的保姆，写“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他后来叫艾青。宋濂和艾青，一个文言，一个白话，中间隔了五百多年。

赤松镇下钱村，1906年，出生了一个男孩，取名钱兆鹏。父亲盼他像鲲鹏一样飞出去。1925年，他考入省立七中，同年入党，是金华第一个党组织——中共金华支部六名成员之一。1927年“四一二”之后，他在金华被捕，临刑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为革命而死，虽死犹生。”那年他只有二十岁。

从下钱村往南，是孝顺镇新后项村，村里有一座老宅子，堂前牌匾上刻着“项俊文”三个字。1938年，这个叫项俊文的人把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典卖了，拿着钱去了延安。到延安后，他改名雷烨，学摄影，后来被派到冀东前线。1941年，潘家峪惨案发生，他是最早到现场拍下照片、写下报道的人。那些照片后来成了指控日军暴行的证据。1943年4月，他在河北平山与日军遭遇，身负重伤，用最后一颗子弹自尽，年仅二十九岁。村中故居还在，青砖灰瓦，与沪昆高铁的高架桥只隔一小段路，日夜穿梭的高铁迎来的是翻天覆地的时代。

再往东南走，直抵源东乡东叶村，施复亮故居的堂上挂着一块匾，于右任题：半耕半读。施复亮是中共最早的党员之一，共青团第一任中央书记。1933年，他带着妻子钟复光回村，自己动手盖了这座三合院。带回来的箱子里装的全是书。白天种地，夜里译书。他的小儿子施光南，后来写出了无数人传唱的经典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

金东的古村落也有另一种活法，建筑中自有一种深情厚谊在。比如傅村镇山头下村，村人多为南朝史学家沈约的后代。当年，沈约在婺江北岸修水利、疏河道，他的子孙把这份对水土的讲究带进了村子的布局。潜溪和航慈溪从村边流过，村里五道门，关上便是一座城。再如澧浦镇琐园村，明清时期的厅堂到现在还有二十多座，村里有一座女祠堂，牌坊上“旌节”二字，依然清晰可见。又如澧浦镇蒲塘村，三面低矮的浅山，一面水塘，村里弄堂窄而长，走在里面头顶一线天，脚下高低不平。祠堂在村中心，水塘在村口。你要是行走其间，仿佛彳亍在历史的册页中。

这些金东的读书人，他们管读书不叫读书，叫“念书”。念这个字好。书中念念不忘，书外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