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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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版:副刊

父亲与酒

◎许登彦

父亲喝了一辈子的酒,可以毫不夸张地这样说,父亲的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酒精。村子里的大小红白事,总是少不了父亲的身影,父亲那张因喝醉酒而红通通的脸,总在我的童年乃至离家上大学的那段记忆里晃动着。

从青年时代开始,父亲喝酒就上了瘾,后来竟发展到了一日三餐不离酒的程度。父亲是村委会的会计,一直干了三四届才退下来。由于工作关系,再加上人缘极好,父亲当村会计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期,酒友多,喝酒的机会也特别多。无论是平时,还是周末和节假日,我的家里总是特别热闹,父亲呼朋引友,聚在一起喝酒。母亲炒下酒菜,忙得团团转,父亲他们猜拳行令声特别响亮,在村子里传得很远,常常引得左邻右舍侧目。母亲不止一次地规劝父亲,而父亲总是喷着满口酒气,圆睁着一双通红的“牛眼”喝道:“你女人家懂啥子,我们聚在一起只是喝喝酒,又不是干啥子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只管嚼他们的舌根子!”母亲只好忍气吞声作罢。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父亲酒喝高了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爱训我们三个兄弟。父亲每次在外面喝酒,三更半夜才回家,这时,他喜欢把我们三兄弟一个一个从被窝里地拽起来,然后,他极其威严地坐在椅子上,喝令我们三兄弟按照大小个排列,依次站在他的面前,父亲才开始他的“长篇大论”。父亲讲他苦难的童年,讲他受人排挤和打压的青年时代,讲他带着我们一家人逃亡的历史。喝醉酒的父亲,每次演讲时总是激情澎湃,借着酒劲儿手臂用力一挥,划过一个极有刚性的弧线,唾沫星子常常溅到了我们三兄弟的脸上。讲到动情处,父亲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至今没有问过两个弟弟当时的感受,反正我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变冷。刚开始,我们三兄弟还毕恭毕敬地听着,后来训话的次数多了,父亲讲的都是老三套,我们三兄弟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

有一次,父亲训着训着,头一歪就睡过去了,发出的鼾声特别响,眼角还挂着一滴泪。我向两个弟弟使了一个眼色,三人七手八脚地把熟睡的父亲抬到床上。我让两个弟弟先去睡觉,自己一个人帮父亲脱衣、脱鞋,盖好被子,倒好一杯开水,放在父亲的床头柜上。这一刻,是酒让我看到了另一个父亲,孤独、无助而受尽委屈和苦难的父亲。

现在父亲年岁大了,和母亲一直住在乡下。父亲还是常常饮酒,一日三餐前,总要喝上一盅儿。大多数的时间,腿脚不灵便的父亲总是静静地坐在院子树荫下的躺椅上,两眼顺着村子上空延伸出去的远方出神儿,脸上刻满了落寞的神情。家里没有了往昔的热闹,猜拳行令声拍打着他的心灵已渐渐远去。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父亲总会叫人找来村子里尚在的一两位老友陪酒。

每次回乡,我也总会买上一两瓶好酒,母亲炒上几个菜,我陪父亲喝上一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子里近些年的变化,聊到几位刚刚离世的老人时,父亲默然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此时,落日映在父亲沟壑纵横的脸上,如同慢慢淌下一行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