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8日 

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第03版:副刊

枣干

◎黄喜平

我喜欢吃枣,更爱吃枣干。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红枣干,是家乡鄱阳特有的枣干。

大伯家有个大院子,院子的东北角有一棵枣树。树不高,也就两三米,抬手就能触到低垂的枝桠,树身紧挨着围墙,站在围墙上,满树的枣子一览无余。我至今叫不出它的品种,只记得它成熟得很早。

大伯一家常年在外做生意,偌大的院子便交给了奶奶打理,奶奶把院子的边角空地种满了菜。每到暑假,我总跟着奶奶往院子里跑,奶奶弯腰摘菜除草,我就跑到枣树下,围着枣树打转。一到枣树下,方才还在枣树上扯着嗓子喊得欢的知了,瞬间安静了下来。树底下的枣成熟得晚,还是青青的。若是爬上围墙,枝头风光全然不同:枣子有的通体通红,有的半红半黄晕开渐变,还有不少果子撑裂了薄薄的果皮。可别嫌弃这裂开的,裂开的最甜了,还脆脆的。

待到暑假过半,树底下的枣陆续成熟,奶奶就会拿着竹竿,轻轻地敲打枝头。枣像小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等不及奶奶喊我去捡,我就已经一头钻进这场热闹的“枣雨”中了,枣子砸在我的头上、身上、脸上,又弹得老远。我一边捡一边忍不住塞进嘴巴,只顾着解馋,半天也捡不满一盆。奶奶放下竹竿,弯下腰,三下五除二就能捡满一个白瓷脸盆。

鲜枣再好,天天吃也吃腻了,奶奶就会把多余的枣晒成我最爱吃的枣干。先把枣洗干净,放进柴火锅里煮熟,刚煮熟的枣拌点白糖,甜甜的,软软烂烂的,老少皆宜。我们总要先趁热吃个尽兴,余下的枣,奶奶再薄薄裹一层糖霜,整齐铺进圆圆的竹簸箕里,摊开晾晒。阳光落在枣面上,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温润又诱人。奶奶细心盖上一层薄纱布,防尘防虫。趁奶奶进屋里忙活,我总偷偷掀开纱布吃上几颗,晒过的枣和刚煮好的又不一样,带点阳光的味道。

晒枣干最讲究分寸。晒得时日太短,口感偏软,还不易存放;晒得太久,又干硬发柴,嚼着费力。遇上连日晴好的三伏天,晒上一周刚刚好。日光层层浸透果肉,枣子渐渐变成深浅不一的酱红色,表皮皱起细密纹路,朴素却耐看。经柴火慢煮、日光慢晒的枣干,软糯中带着几分嚼劲,甜而不腻,滋味绵长。晒好的枣干,奶奶会收进陶坛密封,能吃上好久。

自奶奶离世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枣干了。前段时间,朋友圈里一个友人在卖枣干,图片上枣干大小均匀,全部是整齐划一的酱红色,装在一个个透明塑料罐里,罐上写着三蒸三晒枣干。样子和小时候吃过的枣干有几分相似,但我知道,那不是我要找的。

塑料罐里的枣干少了柴火铁锅的烟火,少了夏日正午滚烫的阳光,少了竹簸箕、粗瓷坛,更少了举着竹竿为我敲落一树枣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