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耀照

在这里，每一场秋雨，都是及时雨。

地处浙江中部盆地，夏季似乎特别长。即使到了中秋，暑热还是没能撤离。再加上雨水少，日子自然不好过。别说其他，就是农人种菜也相当不容易。一天不浇水，菜苗就会枯死。而秋雨一下，旱情便能缓解一些。

秋雨，什么时候下，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

以前，有句俗语叫“秋雨夜发”，说是夜里下秋雨的概率很大。这当然是最舒服的。人躺在床上，在似梦非梦中，听窗外雨声沙沙，“夜阑忽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便有十分的诗意。如是梦中无知，到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一看，水泥路上湿湿的，后一幢房子的庭院里，花草清新，特别显精神……那更有一种“得来全无费工夫”的轻松喜悦之感。

但在今年，秋雨频繁降临的时间倒是傍晚。太阳落山不久，天上青色，没有多少乌云，人们刚吃完晚饭，有散步的，有聊天的，还有在菜地里浇水的。这时，豆大的雨点掷了下来，让人猝不及防，慌乱中竟不知道跑到哪儿躲雨。下了一阵子，雨停了，地上落叶铺成一片。而月亮已出现在天际，表面模糊，边上还有毛刺一般的月晕。

落在地上的秋雨，注入泥土，无声无息。而落在树上的秋雨，则让人浮想联翩。如读《长恨歌》佳句“秋雨梧桐叶落时”，眼前会浮现出四幅画面：秋雨似箭，梧桐黄叶如蝶，等到黄蝶落地，不知中了雨箭多少；梧桐光秃的枝条上，被秋雨涂抹上一层湿湿的保护膜，继而雨滴成泪，点点从枝条上滴落；梧桐黄叶铺满地面，它们用身体抵御着密密秋雨侵袭，等雨停了，地面还是呈干燥的白色；秋雨落在梧桐枝条仅存的几片叶子上，而叶子像可怜的小鸟，抖动着身子，却无处躲避。无论哪一幅画面，似乎都有一种悲凉的存在。但以我的评判，第四种最为悲凉。李清照的《声声慢》“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便是真实写照。落在梧桐叶面上的雨水，又随着叶片的翻动而滴落。点点滴滴的声音里面，自然与屋檐滴落的雨水有所不同。但屋檐是静止的，叶片是不时飘动的；屋檐是无生命的，而梧桐是有生命的。自然，雨点大小和下滴的轨迹迥然不同。而作为梧桐的神经末梢，梧桐叶又怎能不将自己的某种复杂的情感传递给跟自己相遇的秋雨。这种复杂的情感，可能只有诗人才能捉摸到吧。

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下了不到10分钟便停了。庄稼地里，只湿了薄薄的一层。农人们用锄头一挖， 便是灰白色。他们开始埋怨，说这秋雨像是老天骗人的把戏，没有实际好处，该浇水的还得浇水，该灌溉的还得灌溉。但这并不是很有道理。无论秋雨下了多少，跟“秋老虎”的太阳高照有着本质区别。雨后，气温至少下降了一两度，空气清新了很多，就是连鸟雀的鸣叫也清脆起来。而吸了一些雨水的草丛，虽然颜色半黄，结了成串草籽，却也缀满了珍珠似的露水，仿佛摇身变成了小姑娘，竟做起白日的青春梦来。

一阵秋雨一阵凉。在阵阵秋雨中，能渐渐听到冬天由远而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