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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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版:副刊

书影寻光

舌尖上的艺术史

——读《原来艺术很好吃》

◎裴金超

说来惭愧,我与艺术之间,横亘着漫长的“敬而远之”。每次踏进美术馆,脚步总是不自觉地放轻,像误入了一座神圣的宫殿。那些挂在墙上的杰作,固然是美的,却仿佛与我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我知道它们好,却说不清哪里好,更不敢问——怕一张口,就暴露了自己的浅薄。艺术史教科书上密密麻麻的主义与流派,更如一道高墙,将我阻隔在殿堂之外。直到翻开朱兴国与瑃燕的《原来艺术很好吃》,我才恍然发现,那堵墙其实是自己垒起来的。朱兴国是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绘画系副教授,长期从事艺术史教学与研究。另一位作者瑃燕是一位艺术家,喜欢烹饪、绘画,将生活美学融入艺术创作的画家。

这本书以人人熟悉的食物为钥匙,解锁千年艺术的深层意蕴。从西方画作中的面包、葡萄、金桃,到东方文脉里的东坡羹、宴席佳肴、田园野菜,两位作者兼顾学术视野与生活细腻,不刻意拔高、不晦涩说教,以小见大、层层深入,让每一幅名画、每一段文明都附着上食物的温度,真正实现了深入浅出、雅俗共赏。

书里有个例子让我印象极深:一颗金苹果,从希腊三位女神争夺“最美女神”称号的神话,一路引爆特洛伊十年战争,再穿越到鲁本斯、布莱克乃至毕加索的画布上,撬动了五百年的艺术变局,中间隔着多少王朝更迭、多少画派兴衰。我们天天吃苹果,从未思索这枚小小的果实,曾在人类文明长河掀起层层巨浪,化作无数艺术家笔下承载欲望、美与冲突的符号。

这种阅读带来的转变,精准戳中我过往观赏艺术的全部困境。从前欣赏画作,我习惯被动接收教科书给出的标准答案,只会机械记忆作者、年代与风格,全然不懂如何与画面共情。这使我想到了幼时在姥姥乡下生活,秋日院落里挂满苹果、石榴,种满大白菜、萝卜,灶台常年飘着蒸煮瓜果的香气。我总以为,这般朴素烟火,与美术馆里名贵油画毫无关联,高雅艺术与市井吃食,天然分属两个世界。读完《原来艺术很好吃》,我才打破这份狭隘认知:沈周笔下清瘦素雅的白菜,藏着文人安贫乐道的风骨;《韩熙载夜宴图》满桌珍馐佳肴,一桌宴席写尽王朝末世的彷徨与虚伪;梵高《吃土豆的人》粗糙餐盘里的土豆,盛满底层劳动者粗糙温热的生命力。东西方艺术家隔着万里山河,却不约而同选择以食物作为情感载体。只因饮食是人类共通的生命底色,比文字更早,比绘画更直观,它不需要翻译就能抵达人心。无论王侯布衣、古今中外,三餐滋味,是所有人共有的生命体验。

《原来艺术很好吃》重构了普通人解读艺术的逻辑,消解大众根深蒂固的“美学焦虑”。作者二人仿佛告诉读者,鉴赏艺术无需背诵理论,只需调动生活感知:你尝过葡萄的酸甜,便能读懂酒神绘画里放纵热烈的生命力;见过农家丰收满筐果蔬,便能共情古典静物画饱满蓬勃的生机;亲历合家围坐吃饭的温暖,便能读懂古画宴席间藏起的人情冷暖。食物是打通观者与艺术品最柔软的桥梁,它剥离艺术附加的厚重门槛,回归人最本真的感官体验。

以后再走进美术馆,我不再惴惴不安。那些画里的食物,画里的人们,我似乎已经读懂了它们藏在油彩之下的烟火味道。而这,或许就是《原来艺术很好吃》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它让我明白,欣赏艺术不需要门票,只需要一颗还热爱着生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