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
一滩红蓼醉清秋
◎马云霖
晚饭后到西溪湿地公园散步,发现一大滩野花,茎秆一人多高,绿叶铺展如碧;穗状花序,灿烂若霞,形似饱满的谷穗,却偏由一根细茎轻轻挑起,谦逊地艳丽着。小时候沟渠旁、田埂上十分常见,却一下子想不起名称。拿手机拍照、搜索。原来,这就是古典诗词里经常读到的植物——红蓼。
荭草、大红蓼、大毛蓼、辣蓼、游龙、狗尾巴花、水红花……有诸多别名的红蓼,是诗人笔下的常客。自《诗经·郑风》“山有乔松,隰有游龙”起,它便走进文人视野,被赋予独特韵味,承载着丰富的情感与意象。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从《楚辞·招隐士》开始,古人常以芳草喻离情。红蓼作为古典文学里的情感载体,常与离愁别绪相缠绕。司空图(837—908)笔下“河堤往往人相送,一曲晴川隔蓼花”,以红蓼为界,隔开送别的人影。风中摇曳的蓼花,似在为离别而黯然神伤,将惆怅晕染满河。
“梧桐落,蓼花秋”“秋水鹭飞红蓼晚”“秋色在何许,蓼花含浅红”“红蓼垂垂烟雨里,不应摇落始知秋”……蓼草生在水畔,蓼花开在秋天。白居易(772—846)的“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艳丽花影与萧瑟秋意相融,秋风过处,仿佛能听见蓼花轻舞的声响。
“曾向江湖久钓游,极怜红蓼满汀洲”“老作渔翁犹喜事,数枝红蓼醉清秋”……多长于水边的红蓼,常常陪伴钓者的身影。
有趣的是,民间有“红蓼醉鱼”的说法:将红蓼茎叶捣烂后投入水中,释放出的物质会对鱼类产生一定的麻痹作用,让鱼暂时失去活力,漂浮至水面。这大概跟不同鱼类对红蓼成分的反应密切相关。“醉鱼”这一带着山野气息的特性,为红蓼增添了几分贴近生活的实用与传奇色彩。
蓼叶味辛,在辣椒引入中国之前,人们用以去除食物腥膻。蓼花可食,可酿酒。使用蓼花酒曲酿造的米酒,口感更醇厚,营养更丰富。红蓼果实称为“水红花子”,有活血、止痛、消积、利尿的功效。
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水分就疯长。红蓼既喜欢水,又耐干旱,生命力极其顽强。这种韧性让红蓼成为自然界的“拓荒者”,哪里有水有湿地,哪里就有它热烈绽放的身影。
难怪齐白石(1864—1957)对红蓼情有独钟,尤其偏爱秋日里那抹如水上火焰般的花穗。画家感佩的,正是红蓼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羁生命力——随遇而安的旷达,野蛮生长的野性。其《红蓼双鹭图》,便是这份心境最好的注脚:画中红蓼,枝叶自在舒展,花穗微微低垂,那股野逸随性的劲儿,与白鹭的悠闲自得,相互映衬,一派和谐。在齐白石的笔下,红蓼成为雅文化与俗文化的审美桥梁。画家通过红蓼这一载体,突破性地将红蓼转化为“野逸自在”的生命符号,实现了对文人画雅俗观念的突破,将市井野趣升华为大雅之境,完美诠释了雅俗共赏的含义。
“十分秋色无人管,半属芦花半蓼花。”总以为春花才绚烂,未承想秋花也可以瑰丽如此。这一片不期而遇的红蓼,送给我按捺不住的惊喜,让我流连忘返。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它们,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片盛放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