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0日 

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第04版:副刊

书影寻光

斯文何处寻

——读陈宝良《斯文在兹》

◎彭忠富

小时候读《儒林外史》,看到范进中举后喜极而疯,心里既觉得好笑又隐隐发怵。后来读吴敬梓笔下那些形形色色的读书人——迂阔的、清高的、无耻的、可怜的,便以为明清两代的知识分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要么被八股文榨干了灵气,要么在官场和道学之间挣扎得面目可憎。直到读了明史学者陈宝良先生的新著《斯文在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才恍然发现,自己脑子里那幅明代读书人的画像,原来是多么单薄。

书名“斯文在兹”取自《论语》,本意是文化道统在此。陈宝良借用这四个字,恰好点出了全书的命脉:明代的知识人,到底靠什么维系“斯文”?是靠四书五经,靠科举功名,还是靠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答案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斯文”的内涵在明代发生了深刻的嬗变。知识不再仅仅是儒家经典的专利,也不再是少数士大夫的身份徽章,而是逐渐扩展到百工技艺,下沉到商人、工匠、医者乃至女子手中。文化权力从庙堂走向江湖,从精英走向多元。这才是明代知识世界最值得玩味的风景。

全书分八章,依次描摹了八类知识人群体:乡先生、道学先生、文人、名士、商士、工匠知识人、儒医、女性知识人。每一类人都不是概念的堆砌,而是用大量的史料细节让人物自己站出来说话。

比如“乡先生”,其实就是退休返乡的士大夫。按儒家的理想,这些人理应是乡里的道德楷模,“出则致君泽民,处则教化乡里”。但陈宝良笔下,同样是乡先生,做人的差距却大得惊人。户部尚书梁材罢官之后,住在南京武定桥旁,“门庭萧然,如同寒士”;而与他同时的管子山,不过是个检校小吏,罢官后却在同一条街上“大造楼堂,广置田产”,门庭若市。南京人戏称“管尚书,梁检校”——尚书倒像检校,检校倒像尚书。寥寥数语,明代士大夫居乡生活的两极分化便跃然纸上。

更耐人寻味的是“道学先生”这一章。我们印象中的道学先生,大抵是端坐讲学、不苟言笑的模样,甚至有点虚伪做作。陈宝良没有回避道学群体的负面形象——假道学、迂阔、拘谨,这些批评在明代已经铺天盖地。但他更想做的是跳出刻板印象,替读者还原一个真实的道学世界。他提醒我们,王阳明就是道学群体的一员,可他既能讲学论道,又能带兵平定宸濠之乱,还喜欢纵情山水,“恣情登陟,山水闲情,流连忘返”。这哪里是迂腐的冬烘先生?分明是豪杰之举。陈宝良借此说明,道学之中也有真伪、高下之分,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如果说乡先生和道学先生还算传统士大夫的范畴,那么后面几章就完全是“知识人”概念的拓展了。陈宝良把目光投向了商人、工匠、医生和女性——这些在传统士大夫史中几乎被忽略的群体。商贾被知识人化,工匠凭借精湛技艺被称为“工匠知识人”,医家成为“儒医”,女性中有人写诗作画被时人称为“女士”或“女郎”。这些群体的登场,不是偶然的。明代中期以后,商品经济繁荣,社会流动加剧,印刷业发达,教育普及,使得越来越多的人有机会接触知识、掌握技能。有人弃儒就贾,有人以技立身,有人追求风流,有人在世俗中坚守斯文。知识的通俗化、职业化、大众化,正在悄悄推动传统社会的深层转型。

《斯文在兹》全书近七百页,读起来却不觉得冗长。陈宝良的文笔温润平实,不卖弄术语,不故作高深。他把学术研究写成了人物故事,把历史现场还原得如在眼前。对普通读者而言,这是了解明代社会与文化最亲切的一扇门;对专业学者而言,书中对“知识人”概念的拓展、对“刻板印象”的反思,也提供了不少值得深挖的议题。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斯文在兹,究竟在哪里?读完这本书,我有了一个朴素的答案:斯文不在高堂之上,也不在典籍之中,而在那些活生生的人身上——在乡先生的教化里,在工匠的巧思里,在商贾的诚信里,在医者的仁心里,在女子的才情里。明代如此,今天亦然。

投稿邮箱 jdwy3186@163.com